萧明这次喝得很慢,可到底不善言词,翻来覆去,也只得说出偏甜偏酸、顺滑与否、香气浓淡等话,越说越懊恼,为着自己的笨拙。
温梨看着萧明从蹙眉到懊悔,甚至透出几分羞赧,不禁莞尔,轻快地说道:“按好喝与否,排个次序就行。”
萧明低头认真地摆弄几个杯子的次序,一抬头,直直撞进温梨笑意盈盈的眼眸中,不知是不是炭火太盛,忽觉眼眶些发热。
温梨看着反应慢半拍的萧明,偏头对他笑了下,然后拿起纸笔仔细记录,又依次给自己斟了一些,萧明不会说,但舌头倒是好的,排的次序,和她的差不多。
她把最好的两个品,挑出来,又逐项对了配方,琢磨如何再改进些?
大雪封门,折竹声响,酒香氤氲,恍然梦中,萧明无端想起他们刚成亲的那段日子。
她说,他们成亲是各取所需。
他起初睡在婚房的小榻上。
榻小,她看他睡得实在憋屈,而婚床又实在宽敞,便好心分他一半床榻。
初时十分拘谨,规规矩矩躺好,不越雷池半步。
只是随着天气愈冷,她又极畏寒,时常熟睡后挨到他身旁。
那时她对他全然信赖,窝在他的胸口总是睡得极沉,他不忍唤醒,只是微微调整姿势,好让她偎得更安稳些。
如此又过了些时日,她习惯靠着他入睡,有一日,他归家晚又一身寒气,便叫她先别挨近,等他暖一暖再过来,可她偏不听。
刚挨过来时,她被凉气激得轻轻一颤,却还是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执意窝在他怀中,怎么也不愿离开。
他好笑又无奈,只好盼着自己快些暖起来,好让她睡得安稳些。
只是不久,她发现他眼下乌青,当夜入睡时,她便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的,挪到离他最远的一侧,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茫然地问:“是我扰着你歇息了么?我听她们说,你瞧着像是夜里睡不好,看起来有些虚呢。”
他当时气血翻涌,好不容易才静下来,对她道:“我试过,你离我远些,我更睡不着,过来,你还小,不要听人乱说。”
她犹犹豫豫慢腾腾地挪,还是他长臂一展,把人捞进怀里,妥帖安放,心也随之归位。
那真是一段很好很好的日子!
后来,他进了武事堂,收拢宋家势力,抢占南家.......
他开始宿在外面,不便也不敢回家见她。
直到南朱来报说,她病了。
他匆忙归家,她独自坐在窗边,红着眼眶看着他,“萧明,母亲从小就告诫我,不可轻易信人。自从相识,我一直信你,从未有过半分怀疑,我当你是家人,没想到,竟错的这般离谱。”
他怔怔无言。
那一夜,他没有走,她亦没再出声,只是离他很远,夜深人静,他才惊觉他们的床榻是那样冷,一时一刻都难捱,可饶是如此,他也不愿离开.......
东方既白,他悄然起身,似有所觉,回头看,她正冷冷地看着他,霎时他如坠冰窟,只觉整个心被攥成一团,指尖发麻,喉间堵着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僵硬转头,木然起身,却被人突然拉住衣袖,她扑上来,发狠般咬在他肩上。
他控制力道,把人接住,肩上的疼却让他日夜煎熬的心缓了许多,他甚至开始祈求,让她再咬狠一些,久一些,如此他反而好受一些。
神仙没有理会他的祈求,她很快就松了口,委屈又气愤地抵着他的心口问:“父亲说,让我不要怨恨你,因果不在你,如今趁火打劫的是你?你们为何要如此?”
你们?萧明知道,是说他和岳丈。
不止是她有此疑问。
孝安帝病重之际,最受宠的丽妃侍疾左右,七皇子虽年幼,却是先帝心头肉,如若有能臣辅佐,未必不能御极天下。
因此,丽妃频频示好宋家,还为宋纤请封了县主,但宋景却始终装聋作哑,丽妃眼看着年富力强的大皇子剪除异己,心急如焚。
却无力回天。
新帝登基半年,大刀阔斧地整顿朝纲,如此大动干戈,自然须立一个靶子,震慑朝臣。
新皇选的这个靶子,就是位高权重的宋景,既足以昭示天子决心,亦能少了权臣掣肘,可谓一举两得。
如若当年扶持七皇子,新帝年幼,宋景依然是朝廷柱石,文官首葵。
他都懂的道理,宋大人在朝多年,岂会不懂,既然懂,为何站错了队?
他在宋家出事之初,问过岳丈。
岳丈说,他站的不是新帝,而是大巍。
大巍表面国势犹固,实则根基已朽,外有四方边患频发,内积“三冗”痼疾——冗官壅塞朝堂,冗兵虚耗粮饷,冗费拖竭国库。
加之皇室倾轧不休,帝位更迭如弈,致使朝野人心浮动,国运渐失稳衡。
此般内外交困,危机四伏之际,再拥立一位小皇帝,朝局只会更加不稳,更紧要的是,大皇子确有经世治国之才,其魄力与谋略,正是大巍眼下破局图存所需的英主。
朝纲稳固,是身为辅臣职责所在。
至于宋家和南家,虽筹谋多时,亦做了安置,但真到倾覆之时,依然牵涉甚广。
萧明无法回答宋纤,因为他知纤儿亦懂岳丈的良苦用心。
纤儿如此难过,皆是他的缘故,他落井下石,伤她至深。
身边人的伤害,最难宽恕。
“如何?醉了?”温梨记完抬头,萧明脸色不是很好。
“没有。”看到温梨又要尝酒,抬手压住酒杯,也压住因过往而泛起的酸涩,“你喝太多了,对身体不好,我来吧。”
温梨以手支颐,醉意朦胧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萧明,室内很静,能听到外面簌簌的落雪声和火炭偶尔冒出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