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聚时节,她心中竟有离愁。
看来,到了离别之时。
只是李集之事尚未了结,还需另寻对策。
耳边竹哨声起........
温梨推开房门,萧明石像般静静地立在雪地里,好似站了一世那般长。
温梨暗笑,什么一世?
不过是恰逢佳节,酒意催人多愁,教人心软罢了!
“萧将军,能饮一杯无?”温梨执壶浅笑,如此雪夜,再多恩怨,也可暂且忘却,只对酒迎新。
“好。”萧明声音极轻,似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抬手拂了拂肩上的落雪,随即跟在温梨身后,进了正屋外间。
甫一踏入房门,便见地上已散落不少空壶,萧明目光一凝,她以前并不嗜酒。
“饮酒助眠。”温梨似是知他疑惑。
萧明心中一震,何事让她无法安寝?
他忽而想起三年前,宋家那场变故。
于她而言,无异于温室中娇养的一朵花,一夜之间便被推入了漫天风雪。
萧明垂下眼眸。
那风雪,多半是他带来的。
“你是否还记得名为孟唱的那名书生?”萧明眸底一片晦涩,不拘何时提起,明州之战都是刻进他骨血的悲痛。
温梨知他心中所痛,不欲他再提,斟了一杯酒递过去,“过往之事,盘根错节,端看以后吧。”
萧明接过酒,却没有饮,只是道:“也好,那般血腥丑陋之事,着实不宜在此时提及,旁的都不说,只这一句,我的事已了,如今我不过是月上香饮的一名帮工,再无旁的身份,以后只归你调遣。”
温梨浅笑,她知萧明一直在追查明州战前军需被紧急调走一事,查到中途方知,那调粮的手令是假的,可假的令符,却调走了真的军粮。
萧明所查之事,事涉皇室,诸多艰难,他也一度身陷梦魇,频频发病。
温梨在成亲后得知这缘由,自此她便暗暗替他寻访时机,助他翻案,好教他那缠身多年的心疾,也一并痊愈。
未料,在明州军需案逐渐查清之际,她的父亲却接二连三被言官上书弹劾,宋家败落,便是始于此。
这便也是为何,当初她恨极了萧明,更恨极了自己,她总以为,那场塌天大祸,皆是因她而起。
也是自那时起,她便有了嗜酒的毛病。
父亲劝过她,宋家之事,因不在她,更不在萧明。
宋家是盛是败,皆是他宋景的因果。
与他们小辈无关,他们安生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了。
可他们又如何能好?
即便稍稍提及,便痛不欲生,哪能细细参详?
这么多年过去,才能静下心分辨清楚,只是她尚有几处不明,需问一问这当事之人。
温梨缓缓开口,问道:“陛下金口玉言,着三法司公审齐王叛国一案,还那明州守军与百姓一个公道。陛下并非因听了你的陈情,才决心惩处齐王,方有此决断,是么?”
萧明点头。
“你顶着宋家姑爷的名义,替他安抚朝中因父亲一案而动乱的人心,是么?”温梨问,高高在上的帝王,才是最懂经营之人,端是一丝亏也不吃,他不再偏袒齐王,换得萧明从此为他卖命。
“是。”萧明道。
“你当初应下与我的婚事,那时便存了利用宋家权势与齐王抗衡的之心,对么?”
“是。”
温梨问了三句,也饮了三杯酒,解了三个疑惑,如父亲说得那般,皇帝对宋家动手,是蓄谋已久,即便没有萧明那桩事,也会有旁的由头,不是萧明,也会是旁人。
可那人是萧明,怎能和旁人一样,权当这是一场弈棋。
彼时,他们成婚未久,情分尚浅,却被卷入那冰冷残酷的朝堂漩涡之中。
当真是缺些运气?
“铺子里都是事小,何须调遣萧将军?”温梨回神后,失笑道。
“南家已是龙潭虎穴。”萧明抬眸望她,“你遵祖训在外游历三年,所为的,便是名正言顺成为南家东主,接手南家所有生意?”
自三年前老东主南山过世,南家便如失了庇护的珍宝,只等被瓜分殆尽。
说是群狼环伺也不为过。
南家已不是她熟知的那个南家。
如若回去,必有一番恶斗。
他在她身边,至少可为她挡一挡刀剑。
“我自有打算。”温梨垂眸,抬手又饮一杯道:“无需萧大人费心。”
萧明伸手去拿温梨左手里的执壶,酒多伤身,她已饮了太多。
手触到壶身,温梨挑眉不悦,那一眼太锐,工笔勾勒般明晰的眉眼,不笑时自带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萧大人,若看不惯,就此离去便好。”
萧明挺拔的脊背一颤,仍是方才俯身的姿态,嗓音低哑:“我不是要管你,只是……只是……”
萧明不知该如何劝说,只那样僵持着,手仍不肯松开,只眼带恳求地望着温梨。
温梨垂眸道:“只是.......如何?”
萧明闭眼认命道:“只是.......我馋酒,想尝一杯。”
温梨失笑,松了手,“我这里便是卖酒的铺子,自是不会缺你一杯酒水。”
转念又想到,他饮了酒只怕又要做噩梦,便支起身,想着先把酒壶拿回来。
不料,萧明武将天赋使然,有人抢来,连想都未及想,身子便先一步避开了。
温梨本就起身仓促,奈何酒气上涌,又扑了个空,猝不及防向旁侧跌去.....
肩膀被人托住,轻柔地扶了一把,堪堪稳住身形。
温梨却不买这个好,用力一挣,酒醉的身子仍是跌了下去,好在萧明眼疾手快,用手臂垫了一下,温梨才没磕到桌角硬处。
手臂刺痛,萧明眸中却多了一丝笑意。
未料,手却被温梨一把攥住,力道凶狠,她那双墨玉似的眸子亮得惊人,清凌凌地瞪着他,瞧不出半分醉意。
可萧明知道,她这副模样,却是真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