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不熄烛火。”老祖母骤然发话。
东青一怔,老太太安寝时,素来不喜烛火,今日怎变了?
虽则心中不安,东青手上不停,立时放回灯罩,满室皆亮。
宋纤闻言,眸子一颤,眼眶发热,不过抬眼仍是一副笑脸。
“我的乖乖在,外祖母如何睡都睡得香,亮堂些也无碍。”外祖母道。
宋纤微微侧了头,抿紧唇,未出一言。
“怕么?”外祖母郑重地问。
“不怕。”宋纤眼神明亮,唇角带笑。
外祖母瞧着自己的外孙女,满意极了。
生意罢了,纤儿接得住。
“歇吧。”外祖母像幼时一般拍了拍宋纤的背道。
“好。”宋纤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夜色渐浓,宋纤却无半分困意,只静静躺着,不敢胡乱动弹,唯恐扰了外祖母的睡意。
“我听她们说,萧明那孩子和你一起回来的?”老祖母开口,她实在不舍得就这么睡了。
宋纤侧过身,看着外祖母道,柔声道,“我们在北留城遇见,同路回京,他想过来给您请安,被我拦了。”
“若非造化弄人,你们原本也会和和美美。”老祖母叹道。
“您和外祖父,母亲同父亲,俱是恩爱和美,在我心中,你们这般,才算夫妻。”宋纤道。
她和萧明之间,有太多晦涩的过往,实在不算愉快。
老祖母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乖乖,至亲至疏夫妻,夫妻该如何相处,不是几句话便可说透,更不必和他人相比,惟有此事,冷暖自知。”
宋纤把头埋进枕头,含糊道:“外祖母放心,我心里有数。”
“如何有数?”
“心中不怕。”宋纤的回答,同方才外祖母问起接手南家生意可有怕时,一模一样。
心中无惧,便可直面未卜之途,不拘好坏。
“念及他,心中可是,无可奈何?”外祖母呵呵笑道,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
“无可奈何?”宋纤耳尖一红,对着外祖母嗔道,“您打趣我!”
两个人又絮叨几句无关重要的闲话。
宋纤眼里蓄满笑意,室外寒风呼啸,在温融的室内与外祖母拥被夜聊。
实在是一件幸事!
如此又说了几句,外祖母话越说越慢,应是乏了。
宋纤放柔声音,悄悄握紧外祖母的手,屏息听着外祖母的呼吸声,生怕出了差错。
待外祖母呼吸渐缓,宋纤想着为外祖母守夜,可实在耐不住路上颠簸这许多天,人乏得厉害,在外祖母身边又过于安心,半夜时分,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破晓时分,宋纤猛然惊醒,莫名出了一身冷汗,低头一看,自己仍握着外祖母的手,不由又握紧了些。
顿时,心下大惊,那手比冰雪还凉..........
宋纤顿时石化一般僵在那,使劲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喉间如被湿棉花堵死一般。
心神大恸,原来,外祖母见她时已然油尽灯枯,却还硬撑着陪了她那么久。
外祖母为了等她回来,一定很是辛苦!
茫然抬头,眸中映着满室灯火,干涩的双眸,瞬间被泪水氤氲,外祖母直到最后,还想着为她留灯,便是想到她此时会怕!
她怎会怕?那可是她满心依恋的外祖母啊!
“外祖母!”宋纤整个人颤了几颤,终是暗哑出声。
宋纤不自觉紧了紧握着外祖母的手,满室灯火一晃,更亮了一些。
恍若外祖母听到了她的呼喊,心中霎时大痛!
一直候在外间的东青听到声响,疾步进来,看了宋纤一眼,便知不好。
待上前一步,眼泪簌簌而下。
“老太太近些日子身子便大不如前,只有念及姑娘时,精神好些。”东青哭了一阵,劝道,“姑娘不可过于伤心,老太太没遭罪。”
老太太过世的风声一出,冯观和南维便到了。
二人表情凝重,一进灵堂,便直奔族老而去,一个眼神都未给宋纤。
为老太太的丧事护丧,主持丧仪的是南家辈分最高、也是最有声望的族老。
天光大亮之时,灵堂已布置妥当,东青为宋纤穿上粗麻丧服,是孝服中最重的斩衰。
宋纤方要在棺椁前跪下,却被斜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的贵妇架住了胳膊,看似搀扶,实则阻拦。
“宋家姑娘,你的丧服错了,承重孙才服斩衰?”那女人故作惊异道。
这一声,引得在场众人都看向二人。
却无人发声。
宋纤是上任东主亲自选的继承人,自是当服斩衰。
如若宋纤只是外孙女,齐衰便可。
宋纤看了一眼正在整理丧服的族舅南维,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个正拉扯她的女人,正是南维的妻子。
妻子在如此重要的场合,给她这个新东主难堪,即便不是他授意,也脱不开关系。
既如此,她也无须心存不忍。
“族亲五服,礼毕而退。”宋纤一脸平静地看着南维,冷然出口。
如今南维在南家举足轻重,不过真论起来,着实已出五服,依照礼仪,无须服丧。
当真行个礼便走,连灵堂都不能多待,南维这“侄子”的身份,便愈发单薄了。
“宋家姑娘,你年纪轻,不知我在南家多年,叔叔婶婶待我和夫君,如亲儿儿媳一般,你却说出这般话,是何居心?”那女人咄咄逼人道。
“外祖母昨日同我讲,族舅不是堂舅,让我牢记亲疏,不要做出让旁人笑话之事。”宋纤说完看着族老道:“我外祖母可看着呢!”
族老蹙眉,终是未发一言。
“不该穿的衣裳,给我扒下来!”宋纤突然厉声道。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