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可是南翼那坏胚子,惹恼了你?”姜早儿冲口便问。
话甫出口,心头便是一沉,这里到底不是北留城,她不能如从前那般,说话没个遮拦了。
“这是东主的私事,我不该问,楚老板教过我。”姜早儿登时赔礼道。
宋纤从账册里抬头,看了姜早儿一眼道:“不用拘礼,和从前一般便好。”
得了宋纤这话,姜早儿支吾道:“当真是南翼惹你生气?”
“是我欠缺考量,自以为是,伤了南翼的心。”宋纤却道。
姜早儿讶异道:“他那般刻薄之人,也会伤心?”说完心里却忍不住赞叹一番,还是东主厉害,竟能让南翼的伤心。
果然一物降一物,老话说得没错。
闻听此言,宋纤搁下账册,眼前倏地浮现南翼方才那含恨的眼。
他说,便是再不堪,再不如意,也定要拖着她不放,谁也别想清净。
话虽不好听,不过南翼能说出来也好,说出来,心中便可痛快些。
“南翼是我信重之人。”宋纤低头继续看账。
就像南翼再气恼,也不会放着该管的账不管,她也是。
有些事是不会变的。
宋纤抬头看了看外面,南翼已走远了,想必回了怡然堂。
怡然堂内,静的可怕,落针可闻。
南翼身着一袭宽大的月白丝袍,长发如黑缎般披散而下,赤足盘坐于赤金绒毯之上。
他面色沉郁,身周七零八落地散着许多账册,有些册面上以朱砂画着大大的血红叉痕.......
灯火摇曳下,鬼气森森。
“哗啦”茶盏落地声,蹲在怡然堂廊下的小厮身子猛地一抖,那余音未消,耳畔便又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碎裂之声,声声刺耳。
小厮小声呢喃,“今日死定了。”
茶盘、茶壶、茶盏全部都碎了,主计今日火气不小,自东主回后,主计很少发这么大火。
不知是谁惹了主计?
屏息静气,小厮手中稳稳托着一套青花细瓷茶具,脚步声轻的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把茶具放在地毯上,蹑手蹑脚地蹲在地上收拾那些碎片.....
“唤林晴、赵明来见。若半个时辰不至,明年的用度,便叫他们再莫惦记。”那声音低沉而阴鸷,如淬了寒冰。
小厮浑身一凛,哪敢有半分耽搁,立时道:“是,我这便去!”
话音未落,便兔子一般窜出去,甫一踏出那间屋子,登时舒了口气,身后又传来一句阴沉沉的,“不必了。”
小厮顿了一下,点头应是。
“送些烈酒过来。”话音方落,身后又是一阵哗啦声。
“好。”小厮诺诺答是,方才那套茶具又没了。
小厮名唤南悦,是宋纤为南翼选的第一个侍从。
南悦风一般从酒窖取了酒,及至门前却猛然顿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这才掀帘进去,内间又是狼藉一片,到处都是账册和碎瓷片。
除了他,没人能进南翼的寝间,自然也无人收拾。
南悦身形灵巧地避开那些碎片,把酒壶及酒盏放置在南翼身前。
然后蹲下身去收拾碎瓷片,目光一滞,碎片上沾着点点鲜血,南悦小心地看过去,主计的手在流血......
“我去唤医师。”南悦声音有些虚。
南翼面无表情地把烈酒倒在伤口上,南悦不自觉地五官皱紧,仿若那酒倒在他伤口上一般。
南翼的面色却一分未变,只是淡淡道:“不用。”
南悦低头答是。
“不许告诉她。”南翼又加了一句。
南悦顿了一下,红着眼说“是”,然后一手执箕帚,一手拿抹布,收拾那些碎瓷器。
“你出去吧,今夜不用再来。”南翼说着又扔了一本画了红叉的帐薄。
南悦深知南翼最厌恶手下不听话,还是大着胆子道:“我把这些清扫干净再走。”
“不用,出去。”南翼声音猛然变冷,南悦吓得一颤,立时退了出去。
南悦走后,整个怡然堂一片死寂,南翼独自坐在一片狼藉中,一动不动,古画一般。
天光穿过窗棂,落在南翼如玉的脸颊上,他这才眨眨眼,鸦羽般的眼睫轻颤,缓慢抬头,迎着朝阳,闭上眼,极轻地叹口气,郁结在心头两日的那口气总算吐了出来。
凤眸轻展,抬起手挡住流水般的光线,喟叹一般吐出两个字:“罢了。”
罢了。
“南悦,洗漱。”南翼开口唤道,挥了挥衣袖,绕过那堆碎瓷片,在窗前站定。
已然入夏了啊!
春日悄然过去,他竟未觉。
白白浪费了大好春光,着实可惜。
南悦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人,捧着水盆、加了细盐的温水杯、手巾、齿刷等物,鱼贯而入,在外间侯着。
南翼在窗前站了好一会,这才转身出了寝间,到外间洗漱。
南悦觑了一眼南翼,脸色较昨日好了许多,也未见再添新伤,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心里记挂着那些碎瓷,趁这个间隙,进屋收拾干净。
待南悦收拾妥当,南翼已漱完毕,正在用早点。
喝了一碗粳米粥,吃了几筷子腌得碧绿的萝卜缨。
能吃些便好。
南悦心下总算定了些。
“安排马车,去琴楼。”南翼放下银箸道。
南悦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琴楼可不是好地方。
画楼名声大噪,便有人跟风开了这琴楼。
画楼不卖画,琴楼也不弹琴。
琴楼是一掷千金的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