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夏司薇有些生气地看他一眼,可他确实戳破了她的心思,就像扎漏了一袋红色的染料,让那颜色爬上她面颊。
“不管了,我要放松一下。”夏司薇说着,衣衫尽褪,走向私汤池。
脚踏进池子里的台阶,水温有点高了,可室外更是寒冷,所以她要尽快适应、没入这池水。
冰火两重天的感受却很舒爽,她继续向下一级,有点颤颤巍巍,林鹤起从后面握住她手肘。
虽然像是好意扶她,两个人的身体也没有其他碰触,可是她知道,林鹤起这个人就在自己身后,且距离很近,于是脑袋里就像爆炸一样,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天女散花般地扩散得到处都是了。
她在高度合适的一级石阶上坐下,池水慢慢没到近肩部,她看着林鹤起,不断漾着、颤着的水面下是彼此若隐若现的身躯。
她于是别开眼,又看看这设计得别出心裁的典雅庭院,漫不经心地和林鹤起聊着这个,那个……却好像什么都不能认真聊下去,她干脆往上坐一级台阶,说:“不行了,我有点热了,再泡一会儿感觉会流汗。”
“那你先休息一会儿。”
“哎,我动不了了,我好累,你抱我。”
林鹤起便真的将她横抱起,走出池子,带起那一片不断从他们两人身上流下的、淋淋的温泉水,一路滴答到屋中,似乎也将两人身上的热气,以及那氤氲的气息给带入这房间。
他随手扯了木架上几条浴巾,却将它们丢在地板上,接着夏司薇被放在那一片柔软上。她刚一扭头,一片炽热和紧实的温柔感便将她覆盖,在那被托着后颈的、用力的吻中,她已经开始震颤不已了。
一切都在颤,一切都在颤……
她滚烫的身体接受着林鹤起的爱抚,他的掌心还有在温泉水中浸泡后的余温,她的一切都为他敞开。
在那狂乱的迷醉中,她半睁的眼皮下,她扑簌的睫毛下,那双因被打上层阴影而深黑、迷离又湿润的眼,看着在视线中同样高频率变动的林鹤起,在急促的一进一出的呼吸中和他说:“我们今天晚上一直在一起,好不好?我们明天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他俯下身来,弓着身子,吻她,又将她的头抱进怀中,不管她在他的身下如何抽搐。
在那一片空白的迷幻中,有种半窒息的感觉,夏司薇脑子里冒出很多飘飘欲仙的碎片。
她如获新生,她感觉自己已经去过了天堂,然后被掏空,又轻飘飘地落回人间,落回了林鹤起的怀里,一动也不动了。
*
三天后,翁淇再见到夏司薇时,不免有点惊讶,因为见惯了她半年以来、怏怏不乐的忧郁神情,从没见过她这样两眼有神、神情自然含笑的模样。
就像她原本身上蒙着层纸,而如今,这层纸被彻底烧掉了,于是露出她原本的面貌。
翁淇是到夏司薇和初世一房间来找她们的。
“唉,我说这几天以来的事情可真是抓马啊。”她坐到床边,这样由衷地感叹。
夏司薇脸上一直不自觉地浮着微笑,听她这么说,神思才回到眼前。
——她这三天都和林鹤起玩疯了。
无论是在他的房间里,不分昼夜,还是出去滑雪,再去体验酒店的室外温泉。
每一个场景里,都是他的脸,那张半个月内总是出现在她的梦中、令她魂牵梦萦的脸,以至于这三天里,这张脸一直近在眼前,连带周围的山脉、建筑、雪色、水汽、光影……都像是在梦中,带着一股冰冰凉凉、寂寥空远的不真实之感。
她总是看着他的双眼,和他说话,说不完的话,时间就流逝得很慢,很慢很慢,被无限拉长了一般,然后回味,脸上就总是不自禁地,体现出这样被幸福所晕染出的光辉。
而现在,被翁淇的话拉回现实,拉到除林鹤起以外的其他事物上,这样的微笑慢慢消失,转而是眉头微微蹙起,她好像慢慢想到什么,开始想翁淇等人在这几天里发生的事——
首先是董裕茗。
在初世一带夏司薇和林鹤起玩的两天后,偶尔在雪场或餐厅里看见他们一行人——度假区就这么大,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看见董裕茗和一个陌生女生在一起。
那女生应该是被他临时叫来的,两个人既不像老熟人,也不像陌生人,言行举止投契又暧昧,真有翁淇和朱秦逸之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又比后者多了几分热情和纯粹。
而之前在英国,或者说,在那一天之前,董裕茗一直刻意地展现出洁身自好,刻意地和所有女生保持距离,稍微了解些的人都知道,他对夏司薇有意思,如今这么一出,大概算是他昭示:他长期以来对夏司薇似明似暗的追求到此为止。
这么做大概也有赌气的成分在,意思是只要他想,他就不缺人一起玩。
对于他的这番行为,夏司薇完全明白,完全理解,也完全支持。
而陈森仍旧一人,初世一也是。
偶尔遇见,陈森看初世一的眼神难掩幽怨。他大概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但没想到初世一是如此冷漠决绝,完全不愿意再和他接触了。
夏司薇就在心里叹一口气,觉得没办法,自己和初世一身上可能都有一股死犟和挑剔的劲,初世一可能就是不喜欢陈森那展露出来的性格。
“我来就是想说,我们要走了。”眼下,翁淇说,“我们打算再去京都玩玩,我、朱秦逸、董裕茗,还有那个女的。”她一笑,“之后回英国再聚呀!你们有什么想从京都带的东西也记得和我说。”
“OK.”
四个人吗?
又是这样两两配对的组合,夏司薇觉得很有趣,并且想象他们在那里应该会比在这里玩得更开心。
“那陈森呢?”夏司薇问。
“呃,他啊,”翁淇看初世一一眼,但她和夏司薇一样,毫不介意,翁淇便说:“我也不太清楚。好像要顺便回家一趟吧,或者就回英国啦。反正不和我们一起,他好像对京都没什么兴趣。”
*
第二天,离开度假区,前往机场的车上,董裕茗和相伴的女生窝在一起,不断地絮絮地说着话,如同冬日巢穴中一对相互取暖的小鸟。
他们两人尽管只相处了很短暂的时间,却显得十分温情,翁淇则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车窗外风景,兀自沉默。
那风景和来时一样,阴沉,昏暗,明明是铺天盖地的白,在那密布阴云的遮天蔽日下,看起来却是无穷无尽的灰。翁淇眼微眯着,心情尚难以平复。
她清晰记得两小时前发生的事——
她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朱秦逸,朱秦逸才接,懒洋洋的声音毫不掩饰,证明他完全是被她给从睡梦中吵醒的,不安感就在这时从翁淇心中生出,但她佯装什么也没察觉,像平常一样责怪他:“喂!我说,你难道刚刚睡醒吗?收拾东西了没?我们可马上要出发了,一会儿走廊上见!”
虽然一副说完就要挂电话的气势,但通话仍在继续。
安静中,传来朱秦逸的沉吟:“……我不去了。”
“什么?!”
“为什么?!”
……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翁淇有些绝望地问。
“不,就是不想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唉,说了你们不就不去了吗?”
“……”
……好的,翁淇就这样妥协了,在这个人渣面前妥协,并没有和他撕破脸,然后自嘲地在心里反问自己,自己不是本来就很了解朱秦逸,他不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吗?
然后一边急匆匆地出发,面对一脸疑惑的董裕茗,敷衍地说声“朱秦逸突然有事,去不了”,一边发动自己的人脉,看能临时把哪个男生叫来救场,和自己同游。
虽然不愁备选项,但此时看着车窗上映出的模糊的自己,还是涌出一股愁苦的、顾影自怜的滋味,两行眼泪不可控制地从眼眶里滑落出来。
但她还是倔强地睁着眼,直直地看着外面,就像并未在流泪一样。
为什么会哭呢?
她问自己。
她这样的人,竟也会哭。
*
夏司薇已经决定和初世一一直留在雪神町,直到林鹤起一行人不得不离开,或者她们两人不得不因学业而返校。
每天就是泡温泉,滑雪,散步。与世隔绝,又宁静,这样的环境实在难得。
不过翁淇等人离开的那个晚上,夏司薇从林鹤起房间回自己房间——她也不是每天都住在他那儿,不然一直撂着初世一一个人。
她在走廊上看到了一个身影。
回忆翻卷回来。
她想起五天前,他们初到雪神町的那个夜晚,她第一次去林鹤起的房间,折返,也是这样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伫立在走廊远处。
而记忆中的那个身影,正和此时眼下的这个身影,重合。
不是他们这一行里的人吗?她想。
还是说,陈森还没走呢?
是陈森么?
忽然觉得很恐怖,但还是一步步靠近,那个身影在眼中越来越清晰,并不像陈森那么高,是……朱秦逸。
担忧的心顿时松懈了,可她搞不清眼下的状况了,犹豫地问:“你们,还没有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