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九登神府。
后院花园草木葱茏,花香氤氲。章袤君途经回廊,瞥见院内人影,正欲避开,却听月无波柔声道:“聊了许久,我竟有些乏了。”
楚华容体贴地扶她在石凳上坐下,眉眼间满是孺慕:“那容儿为母亲沏壶茶来。”
“好。”月无波轻轻颔首。待楚华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月无波淡淡道:“现已无人,你可放心入内看她。”
章袤君眸光微讶,自暗处走出:“竟被你发现了。”
“不要小瞧我的听觉。”月无波浅笑,“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告诉邓九五,容儿也不会知晓。”
“嗯,我该向大嫂说谢吗?”章袤君调侃。
“玩笑可免。”月无波挑眉。
“哈,多谢。”章袤君识趣地闭上嘴,转身踏入院内一间僻静厢房。听着门扉合拢的轻响,月无波自顾自嘲道:“邓九五啊邓九五,你会想到你的敌人就被你乖巧的五弟藏在自家后院吗?哈。”
厢房内烛火未燃,帘幕低垂,一片幽暗。章袤君放轻脚步,行至华幔前,正欲掀帘探视,忽有一只微凉的手自幔内探出,猛然将他拽入帐中!猝不及防间,他对上一泓秋水。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静默在昏暗里蔓延。章袤君只觉脸颊发烫,忍不住开口道:“你还想保持这样多久?怎么,看见我,被吓傻了吗?”语落,腕上力道一松。纱幔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推力将他轻轻送出了帐外。章袤君站定后,鼻尖似还萦绕着那淡淡药香与女子身上特有的幽芳,连忙低头嗅了嗅手中兰花,试图平复心绪。
“真没想到,竟被你所救。”辨红尘缓缓起身,半倚床栏,脸色略显苍白,并未留意他的窘态。
“权当回敬你那日手下留情。”恢复平静的章袤君重拾往日高冷。
辨红尘幽幽轻叹:“你二哥险些将我打死,你又将我救回……这一来一去,我该恨还是该谢?”
“我救你并非为了二哥。”章袤君抬眸看向她,一字字清晰道,“只是因为,那人是你。”
辨红尘微微一怔,沉默片刻后,郑重道:“此恩忒重,日后必当报答。”
听到女子如此客气,章袤君心头莫名恼火:“当初是谁说要做朋友?朋友之间,哪来这么多废话。”
“……”辨红尘一时语塞,我明明按书上来的,只好改口,“那便……多谢好友。”
见她难得服软,章袤君眼底掠过一丝促狭,故意倾身靠近,语调轻挑:“仙子若实在想谢,不如……以身相许?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可惜。”辨红尘早知他性子,故作认真地回答,“我是修道之人,不谈感情。”
“修道?”这回答出乎意料,章袤君不禁追问,“修的什么道?”
“剑道啊。”辨红尘一本正经,“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章袤君哑口无言,只觉又被她反将一军。
“还能开玩笑,看来你恢复得不错。”章袤君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与二哥鏖战,伤重至此,犹能恢复如斯,该赞叹你剑仙之名吗?”
“合该赞叹兰漪公子妙手回春。”辨红尘见好就收,趁机吹捧,这回书上说的总该有用了吧?
章袤君闻言,却半晌不语。辨红尘正疑惑,忽听他低声道:“……你还是叫我章袤吧。”
辨红尘一愣,强忍笑意,却不慎牵动内伤,剧烈咳嗽起来:“咳咳……”
章袤君皱眉,指拈兰花,内力自指尖渡入她经脉,稳下翻涌气血。
“……多谢你,章袤。”辨红尘缓过气来,乖乖改口。
此时窗外传来木杖轻扣声响,章袤君知道是月无波在提醒他:“你先在此静养,我改日再来。切勿点灯。”
目送他离去,辨红尘试着运功,却发现功力仍未完全恢复,且几处要穴被巧妙封住,真气流转滞涩。好个章袤君,心思倒是缜密,她啧了一声,如今这般,算不算被“金屋藏娇”?真是江湖生涯中一笔浓墨重彩的黑历史,所幸她两位师兄远在天边看不见。辨红尘思绪飘远,那夜白莲金封的一幕再度浮现,素还真,就这样被金封了吗?她越想越觉不对劲,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只好打住思绪。观章袤君如此谨慎,此地多半是邓九五势力范围,还是安分养伤为上。
倦意袭来,辨红尘缓缓闭目,沉入幽暗梦乡。
琉璃仙境内,傲笑红尘与六丑废人正等候屈世途的消息,忽闻仙境外一阵喧哗,秦假仙带着业途灵、荫尸人气喘吁吁跑了进来,高声嚷嚷:“号外!号外!武林最新秘辛啊!”
“秦假仙,如此匆忙,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六丑废人问道。
秦假仙顾不上喘气,将自己跟踪邓王爷轿辇、在北隅皇城外所见所闻尽数告知。傲笑红尘听罢神色一凛:“竟有此事?!”
“嗯……”六丑废人陷入沉思,抬眼见圣踪缓步踏入,“圣踪来得正好。秦假仙,将你所见再说一次。”
秦假仙收到指令,立马又比划了一遍。
圣踪听完神情凝重:“吾认为,北隅应当给中原一个解释。”
“哦?圣踪是这样想的?”六丑废人道。
“素还真之事,北隅袖手旁观,先生也是知道的,这其中必有蹊跷。”
“但邓九五化名楚王孙时,遭北辰元凰抄家灭门,其女楚华容更是死于乱箭之下,如此深仇,他会与北隅合作吗?”六丑废人提出疑虑。
“邓九五乃一代枭雄,暂搁私仇以谋大局,并非不可能。”傲笑红尘附和,“我亦赞同圣踪的想法,北辰胤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六丑废人见二人意决,只得道:“既然二位皆作此想……秦假仙,劳你代为传话。”
“便请北辰胤至北域与中原边界一谈。”圣踪提议。
“此法可行。”傲笑红尘点头。
“包在我身上,小的们,出发!”秦假仙领着两人转身就走。业途灵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大仔,不和六丑先生他们说血枯芽被败血异邪抢走了吗?”
“说个鬼啦!现在剑子养伤,中原势微,讲了只是添乱。反正秽百刺还没影,我老秦找不到的东西,败血异邪想找也没那么容易!”秦假仙一把捂住他的嘴,拖着一溜烟走了。
见三人离开,圣踪叹道:“吾已从剑子那里听闻地理司未死之事。此事吾难辞其咎,必当负起责任,除魔卫道。”
傲笑红尘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此事不怪你,是地理司太过奸诈。”
黄泉之都。
幽暗诡谲的殿堂内,只有水银缓缓流动的声响。乌轿之内,霸者静静等待着下属的回归。片刻后,鬼祚师躬身步入殿堂:“血枯芽,到手了。”
“嗯,你做得很好。”夜重生声音低沉,“魔界那边,情况如何?”
“属下寻到两名古老的魔族,阴无独、阳有偶。据他们所言,秽百刺已不存此世,唯有开启赦道,连通另一个魔界,方能取得。”
“哦?如何开启赦道?”
“关键在于,吞佛童子。”
“……传说中的人物。”
“近日武林传言,人邪与剑邪其中一人,便是吞佛童子。”
“有趣的展开。”夜重生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鬼祚师,继续关注人邪、剑邪以及剑子仙迹的动向。”
“是。”鬼祚师躬身退入暗影。
九登神府。
月上中天,辨红尘悠悠转醒,不知昏睡了多久。她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行至窗边,透过纱帘望向院中。院内月色如银霜铺地,月无波与楚华容正坐在石桌旁品茶夜话,笑语轻柔。
忽然,一阵迷离箫声飘来,音律诡魅,楚华容身子一软,当场昏了过去。“容儿,你怎样了?”月无波听到动静慌忙站起,奈何双目已盲,只能拄着拐杖焦急摸索。
“呵呵呵……”暗处传来女人魅惑的笑声,竟是骨箫现身而来。屋内辨红尘顾不得惊讶,连忙屏住气息。
“可怜的女人,还沉浸在这盲目的幸福里吗?”骨箫看着慌乱的盲女,忍不住讥笑道。
“你是谁?你把容儿怎样了?”月无波杖中剑铮然出鞘三寸,直指来人。
“哎呀,夫人何必动怒。”骨箫把玩着手中名箫,“令千金好得很,吾只是让她睡去了,这样两个女人才能好好谈话,不是么?”
“哦?有何指教?”月无波缓缓放下剑,却依旧保持着戒备。
“同为女子,见你这般模样,奴家实在看不过眼啊。”骨箫语调婉转,却字字诛心,“薄情的负心汉突然为你寻回爱女,想要破镜重圆,天下还有比这更好笑的事么?”
“哈,这便是你的目的?”月无波冷笑,“挑拨离间对我无用。不必妄想逼迫一个退出江湖之人。”
“你甘心吗?”骨箫上前一步,凑到她耳边低语,“让那个女人……夺走你应得的幸福?”
“你什么意思?”月无波下意识后退一步。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还是你已经默认了她的存在。”骨箫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红叶,那个幸运的女子,独占了王爷所有的宠爱,而你,只能带着你的女儿独守此处,好不凄凉啊。”
“哼,没有人能永远占尽优势。”听到这个名字,月无波脸色一冷,背过身去。
“是吗?”骨箫嘴角轻扬,眼神投射出算计成功的得意。
月无波沉默良久,轻声道:“时间……足以让人忘却所有想忘之事,无论多么不堪。”
“好啊,奴家便拭目以待,看看王爷在意的,究竟是你们母女,还是那位红叶夫人。哈。”骨箫意味深长地看了月无波一眼,化光离去。邓九五,我说过,定要你来求我。
骨箫离去,庭院两处,同时响起一声轻叹。月无波叹息着抱起楚华容,欲回房中。辨红尘悠悠叹道:“红尘浪中,勘破不易,夫人这又是何苦?”
月无波身形一顿,良久才缓缓道:“纵被红尘所负,我亦甘之如饴。凡夫俗子的情感,仙子又能明白几分?”辨红尘无言。她确实不曾体会,一直以来都是清心寡欲。修习剑道,本应如此。
“但红叶夫人……也是无辜的。”
“她无辜?那我呢?我不无辜吗?”月无波语气如冰,“西北十酋的人不无辜吗?”
“……”
屋中人默然,月无波转而苦笑:“仙子放心,我不会伤害她。我只是想让她知道,邓九五都对我做过些什么,她又怎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辨红尘愈发不解:“夫人,我不明白,邓九五如此待你,你为何还甘愿留在此地,做这些无谓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