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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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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船要驶向另一片海域了。

………………

下午,胜宽回家后,与粦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泡菜。厨房的料理台上已经摆好了从市场买来的新鲜白菜、萝卜、大葱,还有各种调料。

“阿爸帮我切一下白菜。”与粦把菜刀递给父亲。

载映接过刀,有些笨拙但认真地开始切白菜。他没有问为什么要突然做这么多泡菜——他明白。这个家里,十年来一直缺少一个打理人情世故的“职员”。秀琳在时,这些都是她做的。她走后,载映自己应付得磕磕绊绊,邻里间的往来渐渐稀薄,直到与粦长大,这个相对清闲的“学生nim”无证上岗,才慢慢把这些捡起来。

如今要离开了,有些感谢必须亲自说出口,有些情分需要郑重地道别。

“白菜要切多大?”载映问。

“这样,”与粦比划了一下,“大概手掌心大小。太大不入味,太小容易烂。”

父子俩在狭小的厨房里并肩忙碌。载映切菜,与粦调配辣椒酱。他做得很熟练——盐的用量,辣椒粉的粗细,鱼露和虾酱的比例,还有那一点点提味的梨汁。这些都是金姨母手把手教的,也是他自己一次次实践摸索出来的。

“梨汁放这些够吗?”载映看着儿子挤梨汁,问。

“嗯,这次的白菜甜,可以少放一点。”与粦说,“姨母说,做泡菜要看材料的‘性格’,不能死板。”

载映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秀琳。她也说过类似的话,不是关于泡菜,是关于种橘子——“每棵树都有自己的脾气,你得读懂它”。与粦在这方面像母亲,有一种安静的、观察入微的敏感。

辣椒酱调好了,鲜艳的红色在碗里泛着诱人的光泽。与粦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给每一片白菜涂抹酱料。他的动作轻柔而仔细,确保酱料渗进每一层菜叶的纹理。

载映在一旁清洗玻璃罐。这些罐子有些是家里本来就有的,有些是刚去市场买的。大大小小七八个,洗干净后一字排开,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洁净的光。

“要送几家?”载映问。

“金姨母,夫姨母家,还有隔壁的奶奶,巷口的便利店阿姨……”与粦数着,“研究院的同事叔叔阿姨们,阿爸自己送吧?”

“嗯。”载映点头,“阿爸会准备。”

除了泡菜,与粦还提前去市场买了卷纸——这是济州岛乃至全韩国送礼时最实用也最不会出错的选择。泡菜加上卷纸,是感谢邻里多年关照最朴素的表达。

傍晚时分,第一批泡菜装罐完成。与粦在最大的两个罐子上贴上标签,用稚嫩但工整的字迹写上“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柳载映、柳与粦敬上”。

“先去金姨母家?”载映问。

“嗯。”

………………

金姨母家的院子永远整洁得一丝不苟。橘子树修剪得恰到好处,石板路上连片落叶都没有。看见父子俩提着泡菜和卷纸上门,姨母的眼睛立刻红了。

“哎一古,这么快就要走了……”她接过礼物,手有些颤抖,“首尔是好,机会多,可是……可是我们小粦……”

她把与粦拉进怀里,紧紧抱了抱:“到了首尔要好好吃饭,多交朋友,别总是一个人待着。学习要努力,但也要注意身体……”

与粦安静地听着,点头:“内,姨母。我会的。”

“载映啊,”金姨母转向载映,眼神里满是长辈的关切,“到了新地方,工作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孩子还小,需要父亲在身边。”

“我会记住的,姨母。”载映深深鞠躬,“这些年,多谢您的照顾。”

“说什么谢不谢的。”金姨母抹了抹眼角,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提着一篮子橘子出来——是新收的早熟品种,皮还青着,但已经透出甜香。

“带上,路上吃。我们济州岛的橘子,首尔买不到这个味道。”

离开金姨母家时,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载映提着那篮橘子,与粦跟在他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巷子很长,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接着去的是夫姨母家。开门的正是胜宽,看见是他们,眼睛一亮:“哥!柳叔叔!”

夫姨母迎出来,看见他们手里的东西,立刻明白了:“要走了是不是?哎一古,时间过得太快了……”

她拉着与粦的手,仔细端详着孩子:“长高了,也壮实了些。到了首尔要常联系啊,胜宽会想你的。”

这时,屋里又走出一个人——是胜宽的母亲左女士。她来济州岛看妹妹,正好赶上道别。

“这就是与粦?”左女士温柔地笑着,蹲下身平视着孩子,“胜宽经常提起你,说有个很照顾他的哥哥。谢谢你啊,与粦。”

与粦有些不好意思地鞠躬:“没有,是胜宽尼照顾我更多。”

“互相照顾才好。”左女士摸摸他的头,“到了首尔,要适应新环境不容易。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联系。胜宽的外婆家在首尔也有亲戚,虽然不近,但总归是熟人。”

“康桑密达。”载映郑重道谢。

“过年一定要回济州岛过啊我们rin。”夫姨母拉着与粦的手不舍得放,“姨母给你做酱蟹,做很多很多。”

“内。”与粦用力点头,“我会回来的。”

胜宽站在母亲身后,眼睛一直看着与粦。等大人们说完话,他小声问:“哥,你什么时候的船?”

“下周三上午。”

“那我……去送你。”

“好。”

离开夫姨母家时,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铺开。与粦回头看了一眼,胜宽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他举起手,也挥了挥。

………………

接下来的几天,父子俩都忙于最后的准备。载映在研究院办理工作交接,处理搬家所需的各种手续。与粦则继续完成送给其他邻居的泡菜,收拾自己的东西。

搬家前的倒数第二天,载映向房东正式退租。房东是位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接过钥匙时只说了一句:“房子保养得很好。”

“这些年的照顾,谢谢您。”载映鞠躬道。

房东摆摆手,看了看站在父亲身后的与粦:“孩子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载映回头看着儿子。刚搬来这里时,与粦还是个需要抱在怀里的婴儿。现在,已经是个会自己准备泡菜送给邻居、会安排好道别事宜的十一岁少年了。

时间,原来真的会悄悄改变一切。

回到家里,房子已经空了大半。载映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除了必要的证件单独收在一个小包里,除了换季的厚衣服提前打包,他们似乎真的没能在这里留下太多东西。

没有昂贵的家具——沙发是房东的,餐桌是二手市场淘的,椅子缺了条腿自己修好的。

没有华丽的装饰——墙上唯一的装饰是与粦小学一年级时画的画,用胶带贴在墙上,边缘已经卷起。

没有堆积的杂物——生活简单到几乎清贫,每一件物品都有明确的用途和位置。

一只大号的行李箱,竟然真的能把属于他们的东西全部装下。

载映在收拾书桌时,从抽屉最深处翻出那个玻璃瓶——装满贝壳的玻璃瓶。瓶身蒙了一层薄灰,他仔细擦干净,对着灯光看。里面的贝壳依然保持着各种形状和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秀琳收集这些贝壳时,他们刚来济州岛不久。她说每片海滩的贝壳都不一样,她要收集全济州岛海滩的贝壳。

后来,这个愿望没有实现。瓶子里的贝壳只来自三处海滩——他们房子附近的那片,汉拿山脚下的小海湾,还有秀琳出事的那片海岸。

载映握着瓶子,久久站立。最后,他把它小心地包在柔软的衣服里,放进行李箱。

与粦在整理自己的房间。他的东西更少——几本教科书和课外书,几件衣服,一些文具,还有那只洗得发白的布兔子。兔子的一只耳朵有点开线了,与粦找出针线,笨拙但认真地缝好。

“阿爸,”他抱着兔子走到客厅,“这个可以带吗?”

“当然。”载映看着那只兔子——那是与粦三岁时金姨母缝的,用的是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兔子原本是白色的,现在洗得有些发灰,但很干净。

“Rin喜欢这个兔子?”

“嗯。”与粦把脸埋在兔子柔软的肚子上,“有它的味道。”

“什么味道?”

“家的味道。”

载映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他走过去,揉了揉儿子的头发:“那就带上。以后不管到哪里,都有家的味道陪着。”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父子俩睡在几乎空了的房子里。床垫已经打包,他们打地铺睡在客厅。窗外是济州岛熟悉的星空,银河淡淡地横跨天际。

载映没有睡着。他听着身边儿子均匀的呼吸声,想起这十年。从秀琳离开时的绝望,到独自带孩子的艰辛,从橘子园的临时工到研究院的助理研究员,从一个笨拙的父亲到一个……还在学习但已经努力了很多的父亲。

他侧过身,看着月光下与粦安静的睡颜。孩子抱着那只兔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中也在思考着什么。

载映伸出手,轻轻抚平儿子的眉心。

“好好睡吧,”他低声说,“明天开始,是新生活了。”

………………

周三上午,济州港。

渡轮停泊在码头,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有些刺眼。乘客们提着行李陆续登船,送行的人在岸上挥手。

金姨母来了,夫姨母和胜宽也来了。还有几个研究院的同事,以及巷子里相处多年的邻居。

“到了首尔要常打电话啊!”

“好好照顾自己!”

“过年一定要回来!”

一声声道别,一个个拥抱。与粦被大人们轮流抱着,嘱咐着。他认真点头,说着“内”“康桑密达”“我会的”。

最后轮到胜宽。两个孩子面对面站着,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胜宽先开口,声音有点哽咽,“要给我写信。”

“嗯,每周都写。”与粦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胜宽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光滑的白色贝壳,用细绳编成了挂坠。

“这是我小时候在海边捡的。”与粦说,“阿爸说,是妈妈最喜欢的那种贝壳。”

胜宽握紧贝壳,抬头看着与粦:“我会好好保存的。等哥回来,给我讲首尔的故事。”

“好。”

登船的广播响了。载映提起行李箱,另一只手牵起与粦:“该走了。”

与粦抱着那只布兔子,最后一次回头。码头上,金姨母在抹眼泪,夫姨母红着眼眶挥手,胜宽用力挥着手,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看口型,是“再见,哥”。

他举起手,用力挥了挥。

然后转身,跟着父亲走上舷梯。

渡轮缓缓驶离港口。与粦趴在栏杆上,看着济州岛的海岸线在视野中渐渐变小,变模糊。那些熟悉的风景——汉拿山的轮廓,橘子园的绿色,白色的小房子——都慢慢融进一片蓝色的背景里。

载映站在儿子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舍不得?”他问。

与粦点点头,又摇摇头:“舍不得,但是……也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和阿爸在首尔的新生活。”与粦转过头,看着父亲,“期待新的学校,新的朋友,还有……和阿爸一起去更多地方。”

载映看着儿子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更坚强,也更豁达。

海风很大,吹乱了与粦的头发。载映伸手,像往常那样帮他把头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很多次,从与粦很小的时候开始,从那个头发总是遮住眼睛的小男孩开始。

“阿爸,”与粦突然说,“我们会好的,对吧?在首尔。”

“嗯。”载映揽住儿子的肩膀,“会好的。”

渡轮破开蔚蓝的海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航迹。前方是广阔的大海,是未知的旅途,是即将开始的新生活。

与粦抱紧了怀里的兔子。兔子的肚子里,他悄悄缝进了一小包橘子皮——是金姨母送的橘子里,他特意留下的。晒干了,磨碎了,用纱布包好,缝了进去。

这样,不管走到哪里,都有济州岛的橘子香陪着。

他抬头看向父亲。载映也正看着他,眼中有着十年未见的、温和而坚定的光芒。

海面上,阳光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随着波浪起伏闪烁。远处,济州岛的轮廓已经模糊成海天之间一条淡淡的青灰色线条。

但没关系。

他们在一起。

父亲和儿子。

阿爸和Rin。

这就够了。

渡轮鸣响汽笛,向着大海深处,向着新的彼岸,稳稳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济州岛静静地伫立在碧海蓝天之间,像一座永恒的灯塔,守护着所有从这里出发、终将归来的游子。橘子花的香气仿佛穿越海风,轻轻萦绕,诉说着不变的乡愁与祝福。

新的篇章,开始了。

无论济州岛还是首尔,无论海边还是城市。

只要和阿爸一起,哪里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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