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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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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二年的冬天

排练室的门把手触感冰凉,像冬日清晨铁栏杆上凝的霜。

柳与粦的手指搭在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走廊尽头那扇窗外,十二月的首尔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白,艺术殿堂大理石地面反射着顶灯冷冽的光,空气里飘着旧木头混合着某种清洁剂的淡香——那是属于剧场的、独特的味道。

一周前,面试通知下来了,日期定在十二月中旬。按照原计划,这个冬天会继续在金成勋的工作室里编曲,完成那些积压的广告配乐,每周照旧去上声乐课和舞蹈课,为那场决定性的面试做最后的准备。

而现在,一次突如其来的机会打乱了他的安排。

………………

收到邮件是在一个周二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暧昧时分。

与粦正在金成勋的工作室里调试一段弦乐采样,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提示。点击,看见“首尔大学音乐系面试通知”那行字时,手指在MIDI键盘上悬停了许久,久到屏幕保护程序都要启动了。

“怎么?”金成勋从对面的工作站抬起头,眼镜片后那双眼睛总是敏锐得像鹰。

“面试通知下来了,时间在十二月中旬。”

金成勋挑了挑眉,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着:“比预想的早,还有两周。”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先把这段弦乐做完。客户明天要听。”

这就是金成勋的方式——不会说恭喜,但会把该做的事继续做下去,像掌舵的船夫,风浪再大也记得航线。

傍晚离开工作室时,天色已经暗透,冬日的首尔天黑得早,五点刚过路灯就次第亮起。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李素妍教授的声音温和而直接,背景里隐约有钢琴声:“与粦,恭喜通过初审。明天上午有空的话,先来我这里一趟。朴教授也在,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挂断电话,首尔的冬夜风很冷,吹在脸上有细碎的刺痛感,像无数看不见的冰针轻轻扎着皮肤。

………………

周三上午,与粦先去SM见了崔老师。会议简短得像一首精心剪辑的曲子,听了最近的作品片段,给了几条关于编曲层次感的建议,不到四十分钟就结束了,干净利落得让人几乎怀疑刚才是否真的进行过一场交谈。

走出工作室,顺着熟悉的楼梯往下走。这栋楼的内部结构他还记得,2007年那些周末来上作曲课的日子,常常在这些楼梯间穿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响成孤独的节拍。走到五楼与六楼之间的隔层时,他看见了那台自助售卖机,决定买瓶水。

硬币刚投进去,金属滚落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身后就在这时传来脚步声。

“Rin?”

李泰民正从楼上走下来,穿着黑色的训练服,头发微湿,额头覆着一层薄汗,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练习。他手里拿着深蓝色的保温杯,看见与粦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种舞台之外难得的松弛。

“泰民哥。”

泰民走到售卖机旁,没有马上买饮料,只是靠在墙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喉结滚动时汗水沿着脖颈的线条滑进衣领。“来开会?”

“阿尼,是来看望崔老师。”与粦接过滚落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在掌心冰凉,“哥刚练习完?”

“对,下午有录音。”泰民的声音带着练习后的轻微沙哑,但语气很平静,像冬日结冰的湖面,表面冷静底下却有暗流,“听说在准备首尔大的面试?”

与粦点头。泰民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售卖机的玻璃面板上,那里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另一个维度的自己。

“舞台和录音室,”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

与粦看向他。泰民没有转头,依然看着那面玻璃,目光却好像穿透了镜面,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在录音室里,你可以重复、修改、追求完美。一个乐句录十几遍,直到每个颤音、每个气口都精确到毫秒。”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在舞台上,一切都是即时的、不可逆的。那一刻的声音、呼吸、表情,都必须是‘真’的——没有重来,没有修正,只有那一次。”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练习室音乐声,鼓点闷闷的,像心跳隔着厚厚的墙壁。泰民转过头,看向与粦,那双在舞台上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却温和得像初融的雪水:“你接的那个音乐剧,我听说了一些。”

“我……没有舞台经验。”

“所以才好。”泰民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眼角弯出柔软的纹路,“没有经验,就没有固定的模式。你会更依赖本能——那种对音乐最直接的反应,那种听到旋律时身体想动的冲动,那种看到灯光时喉咙想发声的欲望。”

他站直身体,拧好保温杯的盖子,动作流畅得像完成一个舞蹈动作的收尾:“舞台表演会让你理解一件事:音乐不是独立存在的。它和身体、呼吸、空间,甚至和观众的存在都有关系——观众呼吸的节奏,他们静默的期待,他们鼓掌时的能量,所有这些都会反过来改变音乐的形状。”看了眼手表,表盘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光,“我得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目光落在与粦脸上:“面试的时候也是。不用想着要表现什么,只要让他们听到你真实的声音就够了——那种从心里流出来的、没有被过度修饰的声音。”

与粦看着泰民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电梯的叮咚声吞没。手里的矿泉水瓶冰凉,但那些话在脑海里留下了温度,像冬日握在掌心的暖石。

中午,他去了YG。

Teddy的录音室在五楼,隔音门厚重得像银行金库,推开门需要使点力气。里面灯光永远调得很暗,控制台上那些按钮和推子闪着幽微的光,像深夜森林里野兽的眼睛。

Teddy正戴着监听耳机,对着控制台皱眉,手指在推子间快速滑动,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鼓组的节奏在房间里震荡,厚重的808底鼓像重锤一次次捶打胸腔,让人呼吸都不自觉地跟着那频率走。

十分钟后,Teddy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点了支烟。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又熄灭,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缭绕,像有了生命的灰色藤蔓。

“面试准备得怎么样?”

“正在准备。”

“别准备得太‘好’。”Teddy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里缓缓散开,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些教授见过太多完美的考生了。音准完美,技术完美,理论完美——每个音都落在钢琴键的正中央,每个转调都符合教科书上的规则。”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然后呢?一堆完美的复制品,像流水线上出来的精密零件,可以拼装成任何形状,唯独没有自己的形状。”

他转过身,眼睛在烟雾后显得格外锐利,像透过迷雾瞄准目标的狙击手:“你得让他们看到你骨子里那点没被驯化的东西——就像你在《23:61》里做的那样。那个贝斯line,那个不合常规的转调,那种‘我知道规则但选择不遵守’的叛逆。别把本能分析没了,别把直觉训练成条件反射。”

与粦想起那首歌里几乎违背和声进行规则的段落,当时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像走在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上,脚步自然而然就知道该往哪里落。就像小时候在济州岛的海边,会无意识地哼出一些旋律,金成勋说那是“身体记得的声音”——不是大脑计算出来的,是血液、骨骼、肌肉共同记住的节奏。

“知道了。”

………………

周三下午三点李素妍老师的音乐工作室

推开门时,茶香先飘了出来,混合着旧书页和钢琴漆面的味道。

朴教授也在。两位老师正坐在靠窗的茶桌前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冬日的阳光是吝啬的,只肯在深色木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茶杯里的水汽在光柱中缓缓上升,变成看得见的呼吸。

“来了?”李老师示意他坐下,没有寒暄,直接拿起紫砂茶壶,斟了一杯茶推过来,茶汤是琥珀色的,在白色瓷杯里微微荡漾,“面试通知收到了?”

“是的,十二月中旬。”

朴教授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暖手,指尖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粉色。她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大提琴最低音弦的振动:“做得很好。”顿了顿,茶杯在掌心转了个圈,“但我们今天找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李老师从茶几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节目单,展开的动作很慢,像展开一幅珍贵的古画,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推到他面前。

『音乐剧《纸上的星星》

首场公演:2013年1月20日

排练中·配角紧急招募』

纸张是光面的,印刷精美得几乎不真实。正中央是一幅水彩画:少年蹲在废墟上,仰头看着天空,手里拿着一支画笔,而画纸上已经涂满了星星——不是规整的五角星,是孩子笔下那种歪歪扭扭、却闪着光的星星。

“艺术殿堂正在排练的戏。”李老师手指轻点插图,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导演金女士是我大学时期的后辈。他们有个年轻配角演员昨天排练时扭伤了脚踝,韧带撕裂,需要紧急替补。”

朴教授接过话,茶杯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角色需要十八九岁的外形条件,身高体型都要符合——我观察了你这两年现代舞训练下来的体态,骨架已经接近成年男性,但肌肉线条还带着少年的流畅感,没有那种过度训练后的僵硬,正好合适。”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与粦脸上,“而且这个角色有一段重要的独舞,需要现代舞的基础,不是技术性的炫技,是情感性的表达。”

“可是……”与粦抬起头,茶杯的热气扑在脸上,“我没有任何舞台经验。”

“所以才叫‘紧急替补’。”朴教授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不需要你有经验,只需要你有能力,以及——时间。你现在高考刚结束,到明年三月入学前,是完全自由的,像一张还没有画上任何线条的白纸。”

李老师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上,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些:“与粦,你从十五岁开始在Erin的名字下匿名发布作品,经历了失声、复健、风格探索,到去年完成《23:61》,再到为海洋纪录片做配乐——这六年你一直在积累,像一棵树在看不见的地方扎根。”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落得很实,“现在这个音乐剧的机会,不是让你转行去做演员,而是让你在正式进入大学之前,提前体验专业音乐世界的另一个维度——那种在真实时空里、面对真实观众、完成一次性的、不可重复的表演。这对你未来无论走创作还是制作方向,都是宝贵的经验,像在正式航行前,先在近海熟悉风浪。”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桌上的光柱变窄了,像时间本身在悄悄流逝。

与粦想起了那棵从济州岛带到首尔、在阳台上慢慢生长的橘树。六年前种下它的时候,只是一颗从吃过橘子里留下的籽,洗净、晾干、埋进土里,从没想过它会真的破土、抽芽、长成现在半人高的小树,去年秋天甚至还结了几个青涩的果子。就像六年前第一次走进录音室的时候,那个七岁的孩子从没想过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站在首尔大学音乐系的门口,手里握着一张音乐剧的试镜机会。

“我需要试镜吗?”

“当然。”李老师看了看腕表,那是一块简洁的银色手表,表盘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导演现在就在艺术殿堂。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

与粦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回甘。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那句话在很多个迷茫的时刻都会在脑海里响起:“心里有谱的人,眼里才能看见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是舞台的聚光灯下,还是录音室的昏暗里,或是大学教室的黑板前。但他知道,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来,像流星划过夜空,只有那么一瞬间是可以许愿的。

“好。”

………………

周三下午两点三十分艺术殿堂B排练室

“柳与粦xi?”戴着工作证的年轻女性从门内探出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打扰到什么,“请进,导演在等了。”

推门而入的瞬间,空气变了。

排练室很大,大得说话都有回声。一整面墙都是镜子,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映出房间里零散的布景碎片、堆叠的椅子、整理道具的工作人员,还有自己——那个穿着日常卫衣牛仔裤、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自己。空气里有旧木头的味道、灰尘的味道、隐约的咖啡香,还有汗水干涸后那种微咸的气息。

导演金女士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剧本,卷成筒状。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短发利落得像刚修剪过的树篱,深灰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把修整过的铅笔,随时可以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线条。

“李教授和朴教授推荐的人。”她走过来,没有握手,只是目光上下打量,那种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在测量——测量身高、肩宽、骨架比例,测量眼神里的东西,“时间紧迫,直接开始。”

试镜简洁而专注,像外科手术,每一刀都要精准。

读一段台词。只有三句:“这里的夜晚看不见星星。但我记得它们的样子。所以我把它们画下来。”

与粦读完,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有些单薄。金女士没说话,只是眼神深了些,像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

他选了剧中的独唱《地下室的天空》作为演唱展示。调整发声方式——用上沈在元教授教的复健后技巧,让声音听起来更年轻、更单薄,像是变声期的尾声,那种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暧昧音色。在最高音处用了轻微的气声,像怕惊扰什么,那是从失声期留下的本能:珍惜每一个还能发出的声音,像珍惜最后一点火柴的光。

“停。”金女士转向编舞老师,没有评价,只是说,“给他‘画星星’。”

没有音乐,没有道具,连背景音都没有。与粦闭眼两秒,再睁开,走到镜子前。他想起了2009年长春的现代舞教室,朴老师教的第一个动作:想象你的手在触摸看不见的东西——风、光、记忆、逝去的人的轮廓。

他右手虚握,像真的握着一支笔,开始在空中划动。不是优美的绘画,是小心翼翼的描摹,每一笔都带着某种虔诚,像在雕琢一件精细的玉器,笔尖落下时连呼吸都要屏住。当工作人员模拟的“远处炮火声”隐约响起时——只是用脚踩地板发出的闷响——他的手停顿了,笔尖悬在半空。但没有放下,只是握笔的力度更紧,指节泛白,继续画下去,仿佛那些线条本身就能构成一种抵抗,对抗炮火,对抗黑暗,对抗遗忘。

他想起了母亲。那个他只从照片里见过的女人,那个为了保护他而死去的人。照片是黑白的,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如果能在黑暗中画星星,那母亲会不会在某个地方,也能看见光?会不会也在某个他看不见的维度,画着什么?

二十分钟后,金导演合上剧本,动作很轻,像合上一本珍贵的古籍。

“周五下午两点,第一次剧本试读会。角色是你的了。”她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的钉子,“每天下午排练,上午你可以自由安排。但一旦进入排练时间,我要你百分之百在这里——身体在这里,心在这里,魂也要在这里。”

走出艺术殿堂时,下午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像一件看不见的羽绒服。与粦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飞过的鸽子,它们扑棱着翅膀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划过弧线,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瞬息即逝。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在口袋里嗡嗡作响,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胜宽,一连串的信息,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兴奋:

「哥!!我放假了!!彻底解放了!!!」

「我们去乐天世界吧!!一整天!!就明天!!」

「我请客!!(用我存了半年的零花钱!!)」

「不许拒绝!!!」

看着屏幕上那些几乎要跳出来的感叹号,与粦嘴角缓缓扬起,那种笑意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挡也挡不住。他想起了济州岛的海边,那个追着他喊“哥”的小胖子,跑起来时肉肉的脸颊一颤一颤,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时间过去了七年,胜宽成了练习生,每天在舞蹈室流汗到衣服能拧出水;他成了即将上大学的人,手里握着音乐剧的剧本和大学的面试通知。但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比如胜宽喊“哥”时的语调,比如看到游乐场时眼睛里的光。

回复很简单,只有一个字:

「好。」

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明天见。」

………………

周四乐天世界

第二天在门口看见胜宽时,与粦差点没认出来。

半年不见,少年又蹿高了一截,不是慢慢长高,是猛地拔节,像雨后春笋。婴儿肥褪去大半,脸部轮廓开始显露出清晰的线条,下颌有了棱角,鼻梁更挺了。但他穿着亮黄色连帽卫衣蹦跳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容,还是那个济州岛海边的弟弟,那个会把捡到的贝壳塞进他手里说“哥这个给你”的弟弟。

“哥——!!!”胜宽炮弹般冲过来,不是走不是跑,是真的冲,带着全部体重和动能,结结实实撞进与粦怀里,撞得他往后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他们真的玩了一整天,像要把这半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从“亚特兰蒂斯”过山车开始,胜宽的尖叫声撕破清晨空气,那种经过系统训练的发声极具穿透力,高音清亮得像玻璃碎裂,在高速俯冲的轨道上划出一道声线的轨迹。与粦大多沉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在急速俯冲的瞬间,失重感攥紧心脏的瞬间,也下意识喊了出来——不是惊慌的尖叫,而是几乎条件反射性的、带着美声共鸣的高音,胸腔打开,气息支撑,音高直逼High C,清亮而富有穿透力,在冬日干燥的空气里像一道光劈开云雾。

“自由落体”塔顶,胜宽看着脚下微缩的都市模型,高楼变成积木,车流变成蚂蚁,他咽了口口水,喉结滚动,却在跳下去的前一秒大喊,声音因为恐惧和兴奋而颤抖:“哥——!!要活下来啊——!!!”

然后跳下去,两个人一起。

失重感攥紧心脏的瞬间,两个声音同时爆发——胜宽是清亮的高音,像刀刃划破空气;与粦是带着胸腔共鸣的抒情男高音质感,厚实而有弹性,像重锤擂鼓。两个声音在高速下坠的空气中碰撞、融合、分离又重逢,形成奇异的和声效果。落地后,旁边一个女生小声对朋友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刚才那两个男生的声音……是专业歌手吗?那个高音好漂亮,像……像鸟飞过天空留下的痕迹。”

傍晚,他们坐上“摩天轮”。车厢缓缓上升,齿轮咬合发出规律的低鸣,乐园的灯光在脚下次第亮起,先是主干道的路灯,然后是旋转木马七彩的灯泡,最后是过山车轨道上流动的光带,像地上长出了一片发光的蘑菇森林,奇幻得不真实。

胜宽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在他身上很少见。他趴在玻璃上,鼻尖几乎贴上去,呵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又慢慢消散。他看着越来越小的世界,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哥。”

“嗯?”

“谢谢你。”

与粦转过头。胜宽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轮廓清晰,眼神格外清澈,像济州岛雨季过后涨满溪水的溪涧。

“谢什么?”

“谢谢你……总是把我当小孩。”胜宽终于转过头,眼睛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透彻,“在公司和练习室,我得学着当大人,当可靠的哥哥,当有野心的练习生——动作要比别人标准,表情要比别人到位,连笑都要练习到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刚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和你在一起,我好像……可以暂时不用想那些。可以尖叫,可以大笑,可以玩到头发乱成鸟窝也不在乎。可以只是……胜宽,夫胜宽,不是练习生胜宽,不是未来要出道的胜宽。”

与粦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发丝柔软,带着洗发水的淡香。他想起了净汉,那个在月见公园遇见的少年,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和你在一起,可以暂时不用扮演任何角色。也许在成长的过程中,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可以暂时卸下盔甲的地方,一个可以露出柔软肚皮而不怕被伤害的角落。

车厢升到最高点,整个首尔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一片璀璨的、流动的光海。汉江像一条黑色的缎带,缀满钻石般的桥灯;高楼大厦的窗户亮着方形的光,密密麻麻像蜂巢;车流是光的河流,红色尾灯和白色头灯交织成绚烂的彩带。与粦想起了济州岛的夜光海——那种黑暗中自发亮起的、微弱的磷光,需要闭上眼睛仔细看才能看见。首尔的灯光是人工的、强烈的、毫不掩饰的,但同样照亮了无数人的路,同样在黑暗中撑起一片不会坠落的天幕。

“所以,”胜宽吸了吸鼻子,声音重新变得明亮,变回那个活力无限的样子,像按下开关灯就亮了,“为了报答你——今晚我要吃韩牛!最贵的部位!!雪花纹路要像大理石那种!!”

与粦笑,是真的笑出了声:“泡菜汤管够。”

“小气鬼哥哥!!”胜宽立刻瞪圆眼睛,那表情夸张得像漫画,“起码得是烤五花肉吧!不对——韩牛!我就要韩牛!我今天消耗了起码五千卡路里!不,一万卡!!”

最终,他们去了江南区一家需要预约的高档韩牛店。门面很低调,进去后却是另一番天地,灯光柔和,桌子之间有屏风隔开,空气里飘着烤肉特有的焦香。

胜宽点菜时毫不手软,手指在菜单上滑动,嘴里念念有词:“这个部位来两份……这个也要……啊这个看起来不错……”与粦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心里快速计算了《23:61》和纪录片配乐剩余的版权费,数字在脑海里跳出来,又沉下去。然后平静地把卡递给服务员,黑色的信用卡在深色桌布上像一片小小的阴影。

顶级韩牛在烤盘上滋滋作响,那是脂肪和高温相遇时发出的欢愉声响。油花跳跃,在黑色的烤盘上绽开金色的花,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了实体,像一团温暖的雾包裹着鼻腔。胜宽夹起一大块,肉质粉红,雪花纹路均匀得像艺术品,他蘸了点粗盐,塞进嘴里,闭上眼睛咀嚼,满足地眯起眼睛,发出含糊的喟叹,像猫被挠到痒处时的呼噜声。

“哥,”他咀嚼着,腮帮子鼓起来,“你这版权费……还挺耐花?”

“够请你吃几顿。”

“那我要多吃几顿!”胜宽得寸进尺,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等我出道了,成了大明星,我也请你!天天请!顿顿请!把首尔所有好吃的店都吃一遍!!”

“好啊,”与粦夹起一块肉,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中心粉嫩,“我等着。”

那顿饭吃了很久。肉一片片烤好,吃掉,再烤。炭火在烤盘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在为这场盛宴伴奏。他们聊胜宽偷偷关注与粦所有匿名发布的歌,累的时候就戴上耳机循环听,听到旋律都能背下来;聊与粦即将开始的音乐剧排练,胜宽惊呼“哥你居然要演戏!在舞台上!有灯光!有观众!”,眼睛瞪得圆圆的;聊济州岛金姨母的腰痛最近好多了,能下地打理她的小菜园了;聊夫姨母的泡菜店推出了新口味,加了梨汁和苹果泥,甜中带酸,卖得特别好;聊首尔冬天来得真猛,汉江的风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走出餐厅时,已经晚上九点多。街道冷清了许多,霓虹灯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孤寂。胜宽松垮垮地挂在与粦身上,一只手摸着微凸的肚子,声音懒洋洋的:“完了……明天得加练三小时……不,四小时……把今天吃进去的卡路里全跳出来……”

送胜宽回Pledis宿舍的路上,汉江边的风很凉,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寒气,钻进衣领时让人忍不住缩脖子。但胜宽的话依然很密,像关不掉的水龙头。他说起深夜练习结束后,和净汉一起站在公司天台,看着城市的灯光,感觉梦想那么近又那么远——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远得好像永远跑不到尽头;说起有一次因为舞蹈动作总是做不好,被老师留堂到凌晨,练习室只剩下他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汗如雨下,他躲在洗手间偷偷哭,眼泪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咸得发苦,又洗把脸回去继续练,直到动作终于对了。

“哥,”在宿舍楼下,胜宽忽然站定,很认真地看着与粦,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有了某种坚毅的轮廓,“你一定要成功。在你的那条路上。”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这样……好像也能证明,我选的这条路,也有走通的希望。好像……我们都能从那个小海岛走出来,走到更大的世界里,发出自己的光。”

与粦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也映着某种更深的东西——渴望、信任、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依赖。他伸手拍了拍胜宽的肩,力道很稳,像要把那份力量传递过去:“会的。我们都会。”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沉默的男人用笨拙的方式爱了他十六年;想起了金成勋,那个把他带进音乐世界的人;想起了所有在他成长路上给予过支持的人——李素妍老师、朴老师、沈在元教授、Teddy、崔老师、大声前辈、泰民、钟铉、净汉、车勋……成功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群人互相照亮的路,像夜航船需要灯塔,像登山者需要同伴的绳索。

………………

《纸上的星星》的排练确实只占用了与粦每天下午的时间,像日程表上一个固定的方格。但这部音乐剧的剧情和主题,却开始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像墨水滴进清水,慢慢晕染开来。

周五下午的第一次剧本围读会,与粦拿到了完整的剧本,纸张还带着印刷机的温度。他扮演的角色叫“姜在俊”,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和主角“朴贤宇”在难民营相遇。姜在俊沉默寡言,像一口深井,但他有一本素描本,牛皮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里面画满了难民营里的人和事——哭泣的孩子眼角挂着泪珠,分食物的阿姨手上有冻疮,修补帐篷的老人手指弯曲变形。

“你的角色是‘记录者’。”编剧是个戴圆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时手势很多,“朴贤宇画的是天上的星星,那些遥不可及的、理想化的东西,像梦想一样美好但触碰不到。姜在俊画的是地上的人,那些真实的、具体的、正在受苦的人,像现实一样沉重但无法回避。”她推了推眼镜,“你们是彼此的反面,但又是彼此的补充——一个仰望星空,一个脚踏大地。一个用想象对抗现实,一个用记录抵抗遗忘。”

与粦看着自己的台词,用荧光笔标出来。不多,但每一句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头,扔进水里能激起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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