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温柔的歌谣,鼻腔里是蛋糕甜腻的香气,皮肤能感受到的是,夏夜微暖的风。
这一切,正是他以前在空荡房间里,对着窗外的星空,默默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
我希望……
他在心里轻声说。
我希望,这样的日子……
嘀——哒——
尖锐的耳鸣,毫无征兆地刺穿耳膜。
不对,不是耳鸣。是唢呐调子。
像一根冰冷的针,突兀地扎进了温馨的生日歌里。
锖兔猛地睁开眼。
歌声还在继续,笑容还挂在每个人脸上。但他分明听见了,《送阴》的调子,如影随形地缠绕在欢快的旋律之下,时隐时现。
等等,《送阴》?
那是什么?我为什么会知道?
“怎么了?”父亲关切地问,手里的切蛋糕刀停在半空。
“你们……”锖兔脸色发白,“没听到吗?那个声音……唢呐的声音。”
歌声停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困惑地看着他。
“没有啊。”真菰歪着头,“只有我们在唱歌呀。”
母亲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是不是累了?今天玩得太兴奋了……”
“是吗……”锖兔喃喃道,视线垂落。
他看向面前的生日蛋糕。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映着雪白的奶油。
一滴红色的烛泪顺着蜡烛缓缓滑下,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快乐”的“乐”字上。
鲜红,慢慢泅开。
像一滴血。
嘀——哒——
唢呐声又响了一声,更近了,几乎贴在后颈。
但当他悚然回头时,只看见父母温柔的笑脸,和满室暖黄的光。
那一瞬间,违和感如潮水般涌来。
父亲手里的刀,闪着寒光,形状怎么看都像是……
一把日轮刀?
还有母亲身上那件红色的围裙,颜色是不是太深了?像不像是……
嫁衣的红?
“锖兔,快吃啊。”
母亲催促道,笑容依旧温柔,但在烛光的摇曳下,她的嘴角似乎咧得有些大。
“你怎么,不吃呢?”真菰也问,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如果你不吃,就留在这里陪我们吧。”
留在这里吧。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刺破了被精心包裹的泡沫。
“嘀——哒——”
唢呐声又响了一声,这次近得仿佛就在耳畔吹奏,冰冷的气息拂过后颈。
锖兔浑身猛地一颤。
啊,想起来了——
他看着周围——父亲担忧的脸,母亲温柔的手,真菰期待的眼神,摇曳的烛光,奶油甜腻的香气……这一切,如此温暖、圆满,是他曾在无数个寂静夜晚,对着天花板无声勾勒过千百遍的美好图景。
可是……
“对不起……”
锖兔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他颤抖着伸出手,没有去触碰那象征着幸福圆满的蛋糕,而是握住了父亲还停在半空中的那把切蛋糕的刀柄。
金属的凉意瞬间穿透掌心。
“锖兔?”父亲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那关切显得如此逼真,又如此空洞。
“这蛋糕,一定很好吃,”锖兔的视线模糊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雪白的奶油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灯光真暖和,爸爸的手也很暖和……这一切,都太好了。”
“如果是真的……我愿意用任何东西去换。真的。”
“但是……”他深吸一口气,握刀的手指收紧到骨节发白,“义勇还在等我。”
“他只有一个人。我不能……把他丢在那里。”
轰——!!!
话音落下的刹那,仿佛触发了什么禁忌。整个餐厅开始疯狂震颤。
墙纸上柔和的碎花图案片片剥落,露出后面的诡异血肉。窗外的黄昏像被泼了墨,瞬间沉入不见底的暗红。
“父母”和“朋友们”脸上的温情霎时冻结,然后像融化的蜡像般坍塌。他们的皮肤碎裂,化为花瓣,只有空洞的眼眶和咧到耳根的、保持着笑容的嘴还残留在飞舞的花瓣中央。
“不要走!!!”母亲的尖啸刺破空气,“留下来!我们会永远爱你!永远陪着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无数只由花瓣和阴影构成的手臂从翻腾的空气中、从地板下伸出,死死抓住了锖兔的胳膊、腰身、脚踝,甚至轻柔而窒息地缠绕上他的脖颈。
“你不是很想要吗?这一切……”
锖兔闭上眼。那些挽留中,他分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是他自己。
是那个许多年前,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抱着膝盖,在雨天的校门口捡拾湿透书本,在每个节日里对着别人家灯火发呆的自己。
那个孤独了太久的孩子,在哭泣,在哀求。
心脏传来被撕裂般的剧痛。
他握紧了手中的“餐刀”。掌心传来的触感正在急速变化。
不一会儿,他手中握着的,已然变成他那柄靛蓝色的日轮刀。
他最后看了一眼由花瓣勉强拼凑出的“父母”身影,看向这个虚假的家。然后,他双手举刀,毅然斩下——
但是。妈妈你错了。其实,我不是一个人啊。
再见了。
不过,谢谢你们给的这场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