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起初像是遥远的回响，但渐渐地，笑声变得清晰，如同无数的触手，从每一片阴影、每一处废墟深处伸出，它不再仅仅是声音，更像是一种实质的污染。
它就这样，渗入了砖石的孔隙，浸透了夜风，
最终，无孔不入地钻向意识。
“嘻嘻……找到……嘻嘻……”
“来……一起……”
“永远……留在这里……”
意识从黑暗中挣扎浮起。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强行灌入鼻腔：新鲜与陈旧血液的甜腥、伤口腐败的恶臭、劣质草药的苦涩，以及一股仿佛铁锈混合了硫磺焚烧后的气息——那是人被高度“污秽”侵蚀后残留的“秽毒”特征。
富冈义勇猛地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他发现自己半跪在地上，触感有点不协调。低头看到的，却不是自己熟悉的制服，而是一件沾满污渍、浆洗得发硬的白色粗布医护袍，袖口挽起。这身袍子是女式的，长度刚好及膝。
他抬起手，看到这手臂分明还是他自己的
身体……
但又好像被幻境“覆盖”了一层认知。导致身体表面的一切，都被这幻境强行“定义”为了另一个人。
“周念贞医护！周医护！您快看看柱子！他伤口里的‘黑线’又在钻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的嗓音在耳边炸响。义勇——或者说“周念贞”，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一只脏兮兮的手抓住。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脸上稚气未脱、却布满烟尘和干涸泪痕的少年。他胳膊上缠着渗血的脏布，正指着旁边地上一个不断抽搐的伤员。
那伤员很年轻，胸膛裸露，一道从锁骨斜拉到肋下的伤口狰狞外翻，更可怖的是，伤口深处，无数细如发丝、却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蠕动的黑色“秽线”，正试图钻进周围完好的血管和肌肉。
空气中的“秽毒”气息，正是从这伤口散发出来。
“百鬼大混乱”时代，人类伤口被鬼气或衍生污秽侵蚀后的典型症状。
必须阻止……用浓缩紫藤液冲洗，银粉压制…… 一个清晰的意念，在脑中闪现。
几乎是同时，“周念贞”感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她”迅速抓过旁边一个破陶罐，里面是颜色深紫近黑、散发着浓烈苦涩清香的粘稠液体——高浓度紫藤花与几种本地驱邪草药的萃取混合物。“她”将液体倾倒在那蠕动的黑色秽线上。
“嗤——啦！！”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伴随着伤员一声惨嚎。黑色秽线疯狂扭动，冒出青烟。灰败的伤口边缘似乎被逼退了一丝，但周围完好的皮肉也被灼伤，泛起红肿。
“按住他！阿土！” 一个嘶哑的女声从喉咙里冲出，是“周念贞”的声音，但义勇能感觉到声带的振动源于自身。
那叫阿土的少年立刻扑上来，用全身力气压住伤员另一侧肩膀，牙齿咬得咯咯响，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念贞姐！柱子哥他……他为了把‘黑皮’从水井边引开才……”
“闭嘴！是条汉子就挺住！阎王不收这种好汉！” 义勇听到自己用周念贞的语气厉声喝道，同时手已经熟练地拿起旁边一罐混合了银粉和雄黄的药粉，快速撒在伤口上，用浸过药液的绷带进行包扎。
义勇抬起头，快速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残破的祠堂偏殿，被改造成临时救治点。墙壁上除了弹孔和坍塌的痕迹，还残留着一些用朱砂、黑狗血和某种已经斑驳的驱邪符纹。墙角堆着小山般的紫藤花枝，空气中苦香与腐臭交织。
地上躺满了伤员，穿着破烂的、颜色不一的土布衣服，他们痛苦的呻吟中，夹杂着恐惧的呓语。
一个断了肋骨、不断咳嗽的老兵喘息着对旁边人说：“我之前听说过……，说更早的时候，吃人的鬼玩意儿只在一些深山里、老城里偷偷摸摸，不多。听说有一帮很厉害的剑士，专门杀它们，杀了好几百年……好像还真让他们把最大的那个鬼头子给宰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士兵插嘴，语气带着迷茫：“王老叔，那按说该太平了啊……为什么……”
老兵重重叹了口气，眼神空洞：“太平？是太平了几年……大概就三四年光景吧，外面传是安生了。可不知道咋的，突然就乱套了！像地底下所有的腌臜东西全翻上来了，哪儿都是！比从前多十倍、百倍！见人就扑，见牲口就咬，还有好多说不上来的怪形……后来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他们管这叫‘百鬼大混乱’！外面那些大地方，听说一开始也乱，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另一个正在给自己手臂换药的中年汉子低声道：“咱这雾沉山，自古就不太平。老辈傩师说，地脉阴，古时候祭邪神的多。这一乱，别处可能还缓点，咱这儿就像火上浇油！那些没被杀绝的、新冒出来的、还有不知道啥时候就埋在土里的老东西……全活了！外面啥‘联合体’，啥新式军队，哪顾得上咱们这山旮旯？路断了，信不通，派出去求救的人……都没回来……”
“周医护，喝口水。”
一个断了条胳膊、脸色蜡黄的中年汉子递过来一个破旧的竹筒，里面是浑浊的溪水，“从后山偷偷打的，还算干净。”
义勇感到“自己”自然地接过，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勉强压下喉间的干渴与血腥味。“谢了，王叔。你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好多了。” 王叔憨厚地笑了，“你省着点用，给更需要的娃儿们。我家那口子……以前跟你阿婆学过认草药，她说你配的药粉比城里的西药还灵。”
另一个满脸黑灰的年轻战士凑过来，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念贞姐，你看这个！我从一个被烧成灰的‘黑皮’骨头里扒拉出来的，亮晶晶的，是不是能辟邪？” 他手心里是一小块形状不规则的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