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勇透过周念贞看到的最后的景象,是她眼前灰暗的天空。
然后就又变成了黑暗。
他感到自己在坠落。
记忆的碎片与周念贞滔天的悲恸如潮水般裹挟着他,最终汇聚成祠堂中央那些咧着嘴、眼眶闪烁红光的,
喜相。
“嘻嘻……”
“时辰……到啦……”
诡异的嬉笑声刺破了黑暗。
义勇猛地睁开眼。
现在是他自己的身体了。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僵硬地坐在一张硬木椅上。低头是一身大红凤冠霞帔,金线刺绣的凤凰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头上凤冠沉甸甸地压着,流苏在眼前轻微晃动。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墙壁上刷着暗红色涂料。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四盏惨白色的灯笼,透出惨绿的光。
绿光下,一切蒙上诡谲的色调。
房间的“宾客席”挤满了纸人。
惨白、扁平、竹篾扎成的纸人,密密麻麻坐在长凳上,僵硬地面朝前方。
那正是义勇的方向。
每一张纸人脸上,都涂抹着夸张的艳红腮红。朱砂笔画的嘴咧到不可思议的弧度,眼睛是两个漆黑窟窿。
但窟窿深处,幽幽亮着暗红色的光。
那是所有死在覆灭之夜的村民。
他们的亡灵被变成了这些永远咧嘴“笑”、永远用泛红光的“眼”注视的喜相宾客。
“嘻嘻”的笑声从它们画出的嘴里层层渗出,在封闭空间回荡。
房间里还有另外的旋律。
那是《送阴》。
送阴送走的,早已不是普通阴祟。
地面是暗红色。
厚厚一层花瓣。某种义勇从未见过的暗红色花瓣,铺满整个房间地面,堆积在他裙摆脚下。
安土——安抚土地的仪式目的,在此,竟然扭曲成这般模样。
义勇的视线,终于被迫缓缓转向正前方。
房间“主位”,两张并排披红布的太师椅。一张他坐着。
另一张……
另一张椅子上,“坐”着新郎官。
穿着同样大红、却已霉变斑驳的婚服,戴着歪斜官帽。
但那,是,也不是陈志远。
一团勉强维持人形坐姿的、高度腐烂的东西。
衣裳下的躯体肿胀污浊,皮肤布满水泡脓疮,黄绿色粘液从袖口领口不断渗出,滴在暗红花瓣上发出“滋滋”声。
帽下露出的“脸”已模糊一片:五官塌陷融合,眼球消失只剩黑洞,边缘挂着腐烂絮状物;嘴唇消失,裸露着黑黄参差的牙齿。
蛆虫在眼眶、口腔和脖颈腐烂皮肉里缓缓蠕动。
而在这团腐烂躯体心口位置,婚服被撕开破洞。裸露的腐烂胸腔里嵌着那块拳头大小的暗紫色晶核。
蛛母晶核。
那是过去,陈志远在记忆中交给周念贞、对“血契”可能有用的关键物品。
现在,它嵌在这腐烂“新郎”胸腔里。
“新郎官”一动不动“坐”着,腐烂头颅微微低垂。
义勇感到反胃感冲上喉咙。
十六岁,他尚未真正谈过一场浪漫的恋爱,此刻,却被逼迫进入一场死亡的婚礼。
他经历过失去,经历过残酷的战斗,见过鲜血和死亡。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许多可怖的事物。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感到害怕。
是非常非常非常的害怕。
谁能来救救我啊。
我好害怕啊……
我好害怕————
他即将,与这具腐烂尸骸,完成未尽的婚礼,缔结扭曲的血契,成为祭品。
“嘻嘻……”
“喝……交杯酒……”
两个纸人从宾客席“站起”,以飘忽的步伐挪到房间一侧矮桌前。
矮桌上摆着腐烂发臭的水果,以及两个黄金酒杯。
酒杯布满污渍,杯身刻着符文。杯中盛满了某种暗红色液体,表面泛着诡异的油光。
那,绝不是酒。
纸人各自端起金杯,转身一步一顿,分别走向义勇和腐烂“新郎官”。
纸人已到面前。
画出的咧到耳根的笑容近在咫尺,腐臭混合杯中液体的腥甜扑面而来。它僵硬地抬起手臂,将金杯递到义勇的手边。
强大的力量强行撬开义勇手指,让他无法抗拒地握紧金杯。
另一边,另一个纸人已将金杯“递”给腐烂新郎。黄绿的脓液沾上了杯壁。
“嘻嘻……举杯……”
所有纸人宾客齐声嬉笑。
义勇被迫使着将金杯缓缓举起,朝向对面腐烂尸骸。
“共饮……同心……”
“血契,乃成……”
喝下这杯液体,会发生什么?
不能喝。
不能喝!!!
可是——
“饮——!”
无数纸人齐声尖啸!
那股力量扼住义勇手腕喉咙,强迫他将杯沿凑向嘴唇。
腥甜腐败的气息冲入鼻腔。
不能喝!
杯沿已触到下唇。
粘稠冰冷的液体沾上皮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嘻嘻……礼……成……”
纸人们忽然齐声改口。
施加在身上的恐怖压力骤然一松,但不是解除,而是转换。
义勇手中的金杯被强行移开,杯中液体一滴未少。对面腐烂新郎的金杯也同样被移开,放回纸人手中。
“送……亲……”
“上花轿……”
纸人们僵硬地站起,转身,面向房间一侧。那面斑驳的墙壁,无声地裂开了。像是舞台幕布被拉开,后面露出了一条幽深、狭窄的通道。
通道口,停着一顶花轿。
大红色的轿身,绣着金色的龙凤和“囍”字,但颜色陈旧暗淡,轿帘和流苏上挂满蛛网灰尘。轿子没有轿夫,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那里,轿帘低垂。
“请新娘子……上轿……”
端着金杯的纸人转向义勇,空洞眼眶里的红光死死“盯”着他。
束缚他坐姿的力量改变了方向。义勇感到自己被从椅子上“扶”起,身体以那种新娘的小步,走向那顶花轿。
来到轿前。
一个纸人僵硬地掀开轿帘。
轿内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同样是暗红色的轿厢内壁。
狭窄的空间,浓烈的尘土和霉味瞬间包裹了他。他跌坐在冰冷的轿凳上,轿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大部分灯光和纸人们的视线。
紧接着,他听到沉重的声音靠近。
轿帘再次被掀开。
那具腐烂的新郎官,被“塞”了进来,重重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
轿厢本就不大,两人几乎膝盖相碰。
不对。
虽然轿内依旧弥漫着那股甜腥的,腐败的气味——但这气味似乎更多来自花轿本身和陈旧的布料,而不是像之前那样浓烈地从对面“身体”散发出来。
而且……坐下的动静。
虽然听起来沉重,但落座时轿凳发出的吱呀声,似乎比想象中要……轻一些?
轿帘彻底落下。
“起——轿——!”
花轿猛地一震,被抬了起来。
轿子行进在通道中。外面传来纸人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那层层叠叠的“嘻嘻”笑声。
轿内,义勇与对面的人影相对而坐。黑暗中,视觉几乎无用。但其他感官被放大。
他仔细分辨着。
呼吸声?
对面有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