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时川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旧时光”酒吧。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远不及他内心翻涌的冰冷与混乱。苏昭岚的叙述,像一把钥匙,旋开了尘封十年的痛苦记忆之门,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用时间和专业知识努力去“理解”、去“消化”的旧日场景,此刻无比清晰地重现眼前,带着全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注解——那是一场戏,一场他父亲精心策划、雇人演出的、旨在将他推离身边的戏。
为什么?
这个纠缠了他十年、几乎成为梦魇核心的问题,此刻变得更加尖锐和迫切。父亲为何要用如此极端、如此伤害他的方式?仅仅是为了逼他出国,接受母亲那边的安排?这个理由在十年前尚且能勉强自洽,但在得知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表演后,就显得无比苍白和诡异。父亲那样一个骄傲甚至有些独断的人,若真想送他走,多的是更直接、更不伤感情的办法。
除非……逼他走,并非目的本身,而是为了保护他,让他远离某种……危险?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藤蔓般疯长,与他记忆中父亲最后那段时日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阴郁,以及那场拙劣却坚决的“表演”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性。
他需要答案。立刻,马上。
回到自己位于市中心高层公寓的家中,方时川甚至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微光,径直走向书房。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米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边缘因为多次摩挲而略显毛糙。
这是昨天晚上,孟云谦亲自送来的。
他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孟云谦的表情是少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将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要的东西。半年前你答应接手陈瑾答应帮他治疗时,我承诺过会帮你查。” 孟云谦的声音低沉。
方时川当时心中并非没有疑惑。他这位堂哥,向来处事圆滑,界限分明。当年母亲李静严厉禁止他回国,更严禁任何人向他透露父亲去世的细节,孟云谦作为小辈,一向执行得很彻底。为何这次如此主动,甚至不惜违背婶婶(李静)的意愿?
“真不是为了苏昭岚母子?” 方时川当时略带讽刺地问,他看得出孟云谦对那对母子的关切超乎寻常。
孟云谦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眼神坦诚:“时川,我帮你查这些,是因为你是我弟弟,你有权知道真相。之前你在国外,婶婶她……有自己的考量,她害怕你知道太多反而有危险,所以一直压着。但现在你人已经回来了,有些事情,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至于苏昭岚……我只是想帮她。她是我朋友,一个我见过的最坚韧、经历了太多不该由她承受的磨难的女人。我希望这个世界,能对他们母子好一点。仅此而已。”
这个解释,方时川当时并未完全相信,但也无从反驳。他太渴望知道父亲死亡的真相了,这份渴望压倒了一切疑虑。他接下了文件袋,却像接过一块烧红的烙铁,沉重而烫手。
昨晚,在孟云谦离开后,他拿着那个文件袋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指尖几次触到封口的棉线,却始终没有勇气拉开。潘多拉的盒子近在咫尺,他害怕一旦打开,释放出来的不是他寻求了十年的答案与和解,而是更狰狞的恶魔,是颠覆他所有认知、甚至可能摧毁他这些年勉强建立起来的心理平衡的残酷真相。他怕真相比他想象的更不堪,怕父亲有难以启齿的污点,怕自己一直以来的痛苦和恨意,最终发现都建立在误解或更可怕的基石上。
那份迟疑,那种近乡情怯的恐惧,让他将文件袋原封不动地留在了桌上。
然而,就在今晚,在亲耳听到苏昭岚的坦白,确认了那场荒诞表演的性质之后,所有的迟疑和恐惧都被一种更强烈的、几乎是破釜沉舟的冲动所取代。他必须知道!必须知道父亲为何要那么做!必须知道那场戏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迫不得已、甚至可能是以生命为代价的原因!
他不再犹豫。
“啪”的一声,书桌上的阅读灯被按亮,柔和但足够清晰的光线驱散了角落的黑暗。方时川在宽大的书桌后坐下,深吸一口气,手指稳定而用力地,扯开了文件袋的棉线封口。
里面是一叠不算太厚、但显然经过精心搜集整理的资料。纸张的质地和印刷时间各不相同,有些是影印的旧文件,有些是打印的调查报告,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
他抽出最上面的几页。那是关于父亲方明公司财务状况的调查摘要。时间指向他出国前一年左右。报告用冷静客观的文字揭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事实:方明的生意伙伴,也是公司的重要合伙人,因沉迷赌博,早已将名下股份甚至公司部分资产暗中抵押,借取了巨额的高利贷。最终,该合伙人无法偿还滚雪球般的债务,铤而走险,卷走了公司账面上最后一笔流动现金,潜逃出境,目的地直指当时法律难以企及的缅北地区。
方明作为公司法人及大股东,在合伙人跑路后才惊觉此事。他试图与前来讨债的放贷公司交涉,出示证据表明债务是合伙人个人行为,与公司及他本人无关。然而,对方根本不予理会,他们只认公司,认方明这个“老板”。威胁接踵而至,从最初的语言恐吓,到后来的跟踪骚扰,甚至明确扬言,如果方明不还钱,就要对他“最宝贝的儿子”下手,“卖到东南亚去,一辈子也别想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