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归澜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安检队伍。
山间的雾或许终会散,人生的雾,也总是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去越州的飞机上,她靠窗坐着,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赵许一试图和她搭话,被江敬寒用一本杂志轻轻拦下。阮阳昭则一直望着窗外另一侧,侧脸紧绷。
陈归澜闭上眼。
也好。
有些路,一个人走是清冷,一群人走是纷扰。但既然避不开这纷扰,那就看看,这纷扰之中,能否照见不一样的天空,与未散尽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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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州的秋,是浸在连绵雨丝里的。
陈归澜一行四人撑着伞,穿过窄巷湿滑的青石板路。
阮瑞晓住过的那间房子,藏在一片即将改造的老居民区深处,白墙黑瓦已显斑驳,木门上的春联残破褪色,被雨水浸透,软塌塌地垂着。
钥匙在旧锁孔里费力地转动,发出滞涩的“咔哒”声。门向内推开,一股混合着淡淡霉味、灰尘气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生命痕迹彻底消散后的“空”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比想象中更空。
客厅很小,只有一张老旧掉漆的方桌,一把腿脚有些不稳的木椅子靠墙放着。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角落有返潮的水渍。没有窗帘,只有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挂在窗边,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给屋里的一切都罩上一层黯淡的滤镜。
阮阳昭知道阮瑞晓的死讯之后,赶来为她收拾行李。
那天,外面灰蒙蒙的,能看见阳光,但阳光仿佛被云层阻挡在了万米之外的高空,只能看见,却没有丝毫暖意。
房东一直在房间里来回打转,嘴里辱骂着脏话,说当初是看阮瑞晓一个人可怜,才租给了她,没想到惹来这种祸事,房子里死了人,房子也租不出去了。
阮阳昭不忍阮瑞晓死后还要被咒骂,拿钱堵住了房东的嘴。
他本想住在这里,却又不忍破坏她留下的最后痕迹。于是,他把房子隔壁也买了下来。
大多数时候,他就躺在阮瑞晓躺过的床上,等时光流逝,等死亡降临。
后来,父母找了过来。
他不想他们破坏她存在过的痕迹,于是一声不吭出了国。
方桌正中,摆了只粗陶的小瓶,瓶里插着一朵花。
是阮瑞晓离世前摆上去的。
花就像她的这一生,昙花一现。
一朵已经彻底枯萎的韦驮花,纤细的花茎弯折,原本应是洁白的花瓣蜷缩成焦褐色的薄片,了无生气地耷拉着。
陈归澜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花上。
她看见了。
桌子旁边,窗子投下那片灰白光晕的边缘,一个身影安静地站在那里。很淡,像隔着毛玻璃看旧照片,边缘微微晕开,仿佛随时会溶进背景的黯淡里。
那是个非常瘦削的年轻女人,穿着简单的亚麻色连衣裙,裙子空荡荡的,头发很长,松松地垂在身后,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眉眼低垂,视线落在自己虚无的脚尖。她周身笼罩着一层几乎凝滞的微光,与房间死寂的氛围融为一体。
阮瑞晓。
她的存在感如此稀薄,却又如此不容忽视地填满了这房间。
“就是这里。”阮阳昭的声音干涩,他站在门口,目光急迫又茫然地扫视着空无一物的房间,最终也落在那朵枯萎的韦驮花上,眼神剧震,仿佛被刺了一下。
他看不见阮瑞晓。
赵许一跟在陈归澜身后探头,搓了搓胳膊:“嘶……怎么感觉比外面还冷。”
虽然看不到,但他隐隐觉得,阮瑞晓就在这里。
赵许一和江敬寒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把之前没有还给陈归澜的眼镜拿出来戴上,果然看见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身影。
陈归澜没有说话,她慢慢走进房间,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在距离那个虚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静静看着。
似乎是感觉到了生人的靠近,那低垂的头,缓慢地抬了起来。
那是一张清秀却过分憔悴的脸,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仿佛蒙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雾气。她的视线掠过陈归澜,没有停留,又缓缓移开,依旧是一片茫然的沉寂。
“阮瑞晓。”陈归澜轻声唤道。
那虚影似乎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遥远的一点微光,闪了闪,又熄灭了。
就在这时,一直凝神静听的江敬寒,身形一顿。
“我好像听到一点声音,像是……水滴,像是叹气,又像是……在哼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他努力分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