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敲击声传来,戌时到了。
秦奕游拖着沉重脚步回到直房,一眼望过去大通铺上躺满了人,又看向自己手中的干冷硬邦邦的馒头。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她好歹也是个女史,怎么也不至于住大通铺,吃冷馒头吧???
明白从此这就是她未来三个月的住处了,秦奕游认命般闭了闭眼顿觉生活无望,前世今生加一起也没过过的苦日子让她在今天全体验完了。
正当秦奕游悲从心头起,偷偷骂天骂地骂皇帝时,
一双手紧紧拢着粗布包裹递到她面前,活像一直护崽的母鸡。
对面那人解开包裹的动作缓慢笨拙,一个包子被直愣愣地怼到她嘴前。从秦奕游的视线望下去只能看到那人低垂的头和紧抿的嘴唇。
秦奕游接过时,那人飞快抬头瞥了她一眼,下唇被她咬出一排浅浅牙印。
包子还有余温,在掌心传来温热的踏实感,秦奕游眼睛瞪大目露疑惑,食指对向自己:“给我的?”
碧柰重重点头。
“那你不饿吗?”秦奕游看她的目光温和下来。
碧柰重重摇头。
秦奕游咬了口包子,面皮麦香在舌尖化开,内馅梅干菜有一股淡淡酸味,她咀嚼时腮帮起伏极小。
实话实说这包子和她平日吃的蟹黄包比起来实在是难以下咽,但是,
“谢谢你”秦奕游露出了她入宫以来第一个真诚的笑,怕碧柰没听清她又提高嗓音“我说...谢谢你。”
——
内府局后院的石阶旁堆放着上百个待清洗的青铜烛台,秦奕游坐在苇垫上,她面前放着三个木盆,一盆兑了陈醋的浊水,一盆清水泛着铜绿色,还有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
秦奕游心头火起抓起烛台往水里猛按,用硬毛刷拼命刮擦,官服袖口被她高高挽起,露出的小臂沾满黑绿污渍。
谁能想到这上百个烛台全是她的活...?
“秦小姐金枝玉叶,怕是连抹布都没摸过吧?
七日后中秋夜宴前洗不完,秦女史就到浣衣局洗去吧。
哦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内华门也是不能缺了秦女史守门。”钱掌闱站在她对面捂嘴轻笑。
秦奕游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目光锐利不发一言。
她在心里给这人打了个叉,她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人,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是觉得她永远出不去了吗?这么不怕死?还是背后的靠山足够硬?
她心里冷笑一声,不管你背靠哪棵大树,但等她出去你全家就要玩完了。
秦奕游收回目光,手下不停。手和陈醋粗盐在一起泡久了让她手持续刺痛。哦?她为什么不用碱水?
是因为钱掌闱直接没给她这种高效些的清洁剂...
不给我是吧?那行,她自己做!
秦奕游回到直房,将松木灰放进细纱袋中悬于陶罐,注入三倍温水静置;
见时机可以了,便又抓起生石灰块少量多次加入水中,最后再将石灰水缓缓加入从厨房要来的猪油中,小火加热并搅拌。
秦奕游拍了拍手,露出狡黠的笑容,大功告成!
自从用上她的自制碱液,她清理烛台效率大大加快。她倒过一个烛台仔细清洗,几道裂纹横亘在烛台底部,秦奕游眉头紧锁,又抓起几个烛台,
一个、两个、三个...底部都有裂痕。
宫中烛台质量有这么差吗?
她抹了几把手,找到库存记录册子一一标注上去。
“秦女史...”身后弱弱的一声呼唤打断了秦奕游手中动作,
秦奕游转头就看见碧柰,眼睛一亮急忙向她招手:“碧柰!你怎么又来给我送吃的了?”
秦奕游一边咬着豆团,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每天都给我送吃的多麻烦啊,还耽误你办差,下次别再送了啊!”
碧柰低垂的眉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唇角上扬脸颊泛着淡淡红晕,她只摇摇头,秦奕游手中烛台被她一把接过拿去继续清洗。
待秦奕游吃完,碧柰收拾好食盒,她左手反复捏着袖口的一处褶皱,嘴唇微微张开似有话涌到嘴边。
秦奕游疑惑地打量她,碧柰两颊肌肉微微抽搐嗫嚅着说:“钱掌闱的侄女珠儿现下管着器皿库,钱掌闱向李司闱举荐她侄女顶你的职...”
秦奕游心中了然,只拍了拍碧柰肩膀,无所谓道:“我当什么事呢,别担心,我还真希望她们能把我赶出宫,我好接着当我的秦家大小姐去呢。”
对面的碧柰右手指甲深深掐入左手臂内侧,双眼瞪大直视着她:“秦女史,你要小心...”
秦奕游闻此怔愣片刻,随即大笑道:“我娘和我姨母掌管着西北四十万兵马,没有哪个活腻的人真敢把我怎么样,顶多是恶心恶心我。”
说罢,秦奕游撇撇嘴,举起手中烛台示意碧柰。
见碧柰的神色依旧不安,秦奕游主动岔开话题调侃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给我带饭,帮我干活,晚上还给我掖被角...”
碧柰像是回忆起什么美好的事,脸上换上了憧憬的神色:“我是鄜延路延州人,因为母亲改嫁才到京畿来;
后来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我娘才把我卖进宫,在宫里好歹是饿不死了...”碧柰整个人又低落下来。
秦奕游双唇微动想要开口安慰,碧柰突然又笑了起来,“我在延洲的时候就听说过秦女史,你给我们换上了新农具,那段时间是我们家过过最好的日子,我们私下都叫你小菩萨...”
秦奕游心中酸涩,眼睫极快垂了一下复又抬起,蹭地站起身来,背脊僵直目光闪躲,
不,她担不起你们一句小菩萨...
“我该去找钱掌闱了。”说罢她转身就走,没有注意到身后碧柰反常的神色。
——
秦奕游从宫门下钥回来时路过假山,见到好几个宫女神色仓皇围在水井边,她目光狐疑走过去,众人看到她过来纷纷退到两侧给她让路。
秦奕游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步...两步...三步...
秦奕游终于走到井边低头向下望向井中
碧柰在水中半浮半沉,脸朝下散开的黑发像水草缠绕她的脖颈面颊,昨天送给她的簪子斜斜歪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