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样...
秦奕游宽袖下双手不自觉攥紧。
“名册是谁签的?嬷嬷可知道?”
老嬷嬷思考片刻,“是...吴典薄...手下的严姑娘。”
她面色平静地点点头,从袖中左翻右翻半天摸出个小瓷瓶塞到老嬷嬷手中:“治冻疮的,嬷嬷拿着。”
秦奕游离开掖庭局的时候,已过未时,天色转阴,似是又要下雪。
雪后会更冷吧,对于那些得不到炭火的人,冬天可真是个可憎的季节。
她是可以自掏腰包,给这些可怜宫人送炭火。
可这治标不治本,谁都知道她早晚会出宫,等她拍拍屁股走人了,她们又该怎么办呢?
况且这后宫又不是给她秦奕游设的,她凭什么要替官家养全后宫?
秦奕游没回司薄司,反而转道去了内侍省档房,那里存着所有宫人调遣、病故、放出的原始记录。
狭窄的档案房内,木架上堆满用深青包袱包裹的卷宗,袱角垂落的牙牌轻颤。
“秦掌薄所为何事?”守档案的太监问。
“劳烦公公,我想看看去岁至今,各宫人员的变动底档。”
那太监深深看她一眼,没多问,转身取来了钥匙开了库房。
多亏她当时连着除掉了内侍省吕公公和许公公,凶名在外,这让内侍省给她办事利索多了,再也没有推诿搪塞。
她脑门上像写着:敢不给我好好办事?下一刻你就得玩完!
秦奕游指尖探向第四层木架深处,指腹抚过卷宗布袱,而后选出一本展开。
她眼睛急速扫视文字,牵动睫毛投下颤影,薄唇紧抿间,嘴角因为过分专注而微微下撇。
...
一柱香后,正当她看完后想将册子放好出去,另一个册子却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鬼使神差般地打开,这是一份景庆年间宫中病殁、自尽、意外身亡的宫人名单。
等等,为什么张德妃的隆祐殿五年间会意外亡故这么多宫女?
四妃通常没人都有五十到一百名宫人,可...隆祐殿五年意外亡故再加上出宫的宫人居然多达一百二十五人?
也就是说,从景庆十年到景庆十五年,这五年间相当于每两年德妃的宫人就要全换一批...
这五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从来都没有人发现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德妃又在隐藏着什么?
秦奕游神色平静走出档房,没人能注意到她袖中多了一沓抄录的纸筏。
推开门,外面北风正卷着雪如白沙横扫过内侍省门口,抽打着檐下惊雀羚。
风声忽高忽低尖啸,像是在呜咽,更像是在不甘哭嚎。
她抬眼望了眼大雪中模糊的司薄司方向,唇角勾起细微的弧度。
第一局棋盘已经搭好了,现在就等着对手落子了。
——
申时,宫中各处灯笼依次亮起,冬至宫宴设在集英殿,酉时开席,各司主管皆需到场。
司薄司由郑司薄领着吴典薄前去,秦奕游自是被安排留守司薄司。
吴典薄走前,特意到签押房叮嘱她,这人神色温和满眼都是欣慰满意:“秦掌薄,今日发放的炭例签收册子,务必在宫宴结束前整理妥当。
明日一早要呈送贵妃娘娘过目,这事只有你办我才能放心。”
吴典薄笑容更甚、表情慈爱,顿了顿又说:“对了,郑司薄说,去岁至今的账目还是得核对。
既然秦掌薄开了头,那就辛苦些,今夜核查完吧。”
真是李林甫的脸,一面笑一面刀。
这是暗戳戳的刁难,宫宴子时才散,核对完十二个月的账,她得熬到天明。
秦奕游抬眼,也笑着看向吴典薄,双眼眯成一条缝:“典薄放心。”
吴典薄扫了她一眼,满意离去。
签押房里只剩下她一人,炭盆的火越来越小热气也随之消散,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寒风吹的摇曳不定。
霁春几人本想帮忙,却被她制止了,因为她们还有更为重要的账目要查。
她起身拿出一叠写满字的纸,和午前从内侍省抄录的并排放在一处。
然后她开始专心核账。
但不是吴典薄给她的那一堆烂账,而是她发现的真实账目。
亥时初,集英殿的《瑞鹧鸪》慢调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秦奕游放下笔,将一沓纸收入袖中,又拿起今日的签收册,起身前往冷宫,也是炭例发放问题最严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