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内侍看着年纪不大,疑惑问她:“以前不都是吴典薄吗?怎的今日换人了?”
...还能为什么?罪魁祸首现在就站在你面前。
她轻笑一声,“以后东宫册子核对都不会再由吴典薄负责了。”
小内侍盯着她一会,而后点点头,这宫中瞬息万变,一个人突然消失是再正常不过的。
“大人稍等片刻,我去通传李公公。”
她看着小内侍远去的身影,心想:她不就是送个文书,怎么搞的像觐见似的?
片刻后,小内侍回来了,引她进入丽正殿。
殿中央的鎏金蟠龙大鼎吐出袅袅青烟,殿内极静只有银炭在熏笼中偶尔发出毕剥声,
秦奕游低着头,冰凉指尖藏在宽大的袖子中,强迫自己将手指交叠在身前。
她双脚并立站得笔直,下颌微收,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也不得不老实了。
怎么那个李公公还不见她?
屏风后的暖阁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她眼睫倏地抬起,飞快朝屏风处扫去一眼。
“啊!”从屏风后走出的太监大叫一声,吓得她一个哆嗦。
有病???这人是在做什么?
她明明什么也没干啊?
而且...她有那么吓人吗?
“何事喧哗?”屏风后传来一声冷厉的斥责。
那屏风后的这位就是太子?
等等,这声音为什么这么熟悉?她好像在哪听过...
不过应该是幻听吧,她其实从来都没见过太子。
秦奕游维持着恭敬等候的姿势,看着那太监嗖地一下游窜了回去,眼眸又迅速垂下。
里面不知道小声嘀咕了些什么,她在外面站的腿都酸了,才终于听到那太监出来轻咳一声,“这位大人可是来送东宫册子的?”
那不然呢?那小太监是没通知你吗?
她忽略了李贯那不自然的神色,只答道:“是。”
而后,她感到屏风后的阴影似是挪动了一下,动作轻到微不可查。
“那这位大人...你同咱家来。”李贯躬身,左手抬起示意她跟着一起出去。
她疑惑地点点头,正要转身间,忽然发现...
墙上的那幅画?
那是一幅银杏图,雪中银杏傲然垂落,画的细腻生动,以她浅薄的美术水平看来,简直是艺术品。
但是...这画中银杏树的姿态位置,与她重阳节那日在御苑见过的那棵百年老银杏树...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再眯眼细看,角落里是还画有个...人吗?
说是人,但其实落在画上也只是一个粉色小点而已。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画的边缘题着两句诗,那字迹...
怎么和那日顾宪在司闱司值房帮她整理册子的笔迹...一摸一样?
是的,一摸一样。
她在这方面记忆力很好,堪称敏锐,不可能记错。
心脏砰砰砰跳的像鼓,她指尖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正当她要再看那诗的内容时,李贯忽然几步便走到她身侧,大声打断她:“大人,请吧。”
她不得已只能收回视线,随着李贯一步一步地退出去,脑中却快速地思考这里面的不对劲之处。
到底是为什么...顾宪提诗的画会挂在太子的殿中?
二人出去后,秦奕游在角落里扯住李贯,将袖中银子悄悄塞给他,口中客气道:“敢问公公,可曾在这东宫中见过一位叫...顾宪的皇城司亲从官?”
李贯心中了然,接过银子温声回答:“顾大人说起来也算殿下的远房表弟,沾亲带故的,自是东宫常客。”
是吗?
她闻此只是轻笑一声,不再多言,但心中怀疑的种子在迅速扎根发芽。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送走秦奕游后,明明是冬月的冷天,李贯的后背却还是早已汗湿。
跟秦二姑娘说话实在是太累了,但凡一个不小心就能被她绕沟里,套出话来。
他拖着沉重步子,不管心中多不情愿,最终还是得走回到丽正殿。
殿角那座三尺高的铜刻漏,水珠正以缓慢的速度积聚坠落,在过分寂静的殿内被放大,“嗒嗒嗒”每一声都猛烈敲击在李贯的心上。
李贯双手拢在宫服袖中,手指互相绞拧着,他左脚尖不时向外偏移半分,又立刻收回。
他嘴唇紧抿,眼角不自觉抽搐,下唇内侧早已被自己牙齿咬出深深印子,眼珠子却总忍不住瞟向端坐在案前的太子殿下。
“她可走了?”
听见太子殿下冷冷发问,李贯把自己缩成个虾米,“回殿下,秦姑娘走了。”
肉眼可见,原本紧绷的赵明崇此刻突然放松下来,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泻了力,只用右手堪堪抵住额头。
李贯试探着问,“殿下...墙上那画...要不要收起来?”
沉默片刻,赵明崇终于缓缓开口:“她都亲眼看见了,你还收起来做什么?”
李贯闻此瑟缩一下,不再开口,安心当个鹌鹑。
赵明崇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秦奕游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从现在开始一定会起疑心,目前她只是没有证据而已。
以后得再小心一点...他暗自告诫自己。
不过他心中有预感,他瞒不了多久了,得趁那之前...
赵明崇扫了李贯一眼,摆摆手漠然道:“你自去领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