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祐的眼神闪烁了两下,变得莹润明亮,覆上一层透明的薄膜。
“但您可能不知道,”她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在我们西北最珍贵的不是能纵马驰骋的自由。而是那的人,大多都能坚守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底线...您明白吗?”
说罢,未等赵明祐再言语,秦奕游推门而出。
门轴转动极轻,檐下悬着的素纱宫灯在微风中摇曳,将她影子拉长又缩短。
更远处汴京城中庆祝元旦的爆竹声闷闷地传来,竟患如隔世。
廊下果然有几个宫人守着,她们原本要么垂手静立、要么微微活动着冻僵的双脚,可见到她出来时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在她身上。
几个宫女眼睛瞪大,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问什么,但终是将所有疑问压回心里。
更远处站在阴影里的太监,脸上更明显是错愕与探寻,眉头蹙起在她身上和背后的寝殿之间迅速游移。
她目不斜视,径直从一个个人身边走过。
还是觉得自己的手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好冷,寒气无孔不入,啃噬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好冷。
元旦是个好节庆,她不自觉思索:阿娘此时正在千里外的延州做什么呢?可无论做什么,有姨母和表姐在...大概总是不会孤单的。
汴京太热闹,太繁华。
秦奕游不自觉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企图汲取一丝温暖。她感到恐惧,是的,恐惧。
不是害怕这宫中的尔虞我诈、也不是害怕宫中的人心险恶,而是她第一次有了如此强烈的预感,她再也回不了家了。
她恐惧,恐惧知道自己一辈子都要被困死在这个汴京城了...
踉跄着走到隆祐殿正门口,背后忽而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秦掌薄。”
她闻声回头,张德妃就站在十几阶台阶之上,身前身后无数宫人簇拥,高高在上,慈悲心肠。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这次是本宫招待不周,不过想必秦掌薄定是嘴严之人。宫里的事,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关系着秦掌薄的前程,本宫劝你还是仔细着些为好。”
秦奕游笑了笑没有答话,反而微微仰首,下颌线因此紧绷着。
冬夜的天穹是一片干净的深蓝,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已经悬于其间,清辉洒落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
张德妃见此微微蹙眉,眯起双眼。
“臣...多谢娘娘教诲,必当铭记于心。”她笑着看着远远隔着三丈外的张德妃,因为幅度扯得太大,还露出了两排百花花的牙齿。明明嘴上是说着最谦卑的话,可眼神中却没有半分尊敬。
她倏地转身告退,回司薄司的路她走了很久,因为她一路上只重复默念着一句话:不把他们母子扯下来,她秦奕游三个字以后就倒着写...
因为过于专注,她人到了司薄司也差点走过。索性还是霁春在门口守着,看到才一把扯住了她,语气中满是担心:“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隆祐殿那边...没有为难您吧?”
她愣怔地抬起头来,只笑了笑道:“没有。”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如释重负,“只是帮娘娘看了些旧档。”
霁春大松一口气,拍拍胸口,“果然是我瞎担心了。”
这时,戌时的更鼓刚好响起。
霁春突然反应过来,惊叫一声:“大人!您是不是还没吃饭呢?”
她这时也才反应过来,是啊,她今天也是连午膳都没吃上。
抬手揉了揉霁春的头,“你先去吧。元旦事目的草案我还需要再修改一处。”
回到值房后,她打开抽屉取出那份草案。犹豫片刻,将关于隆祐殿的疑点记录全部划掉,改成了:文书交接迟误,已现场核清。
笔尖沙沙划过纸面,此时她的手奇迹般地停止了颤抖,整个人变得冷静理性。
秦奕游心里明白,从此她便是与张德妃和楚王结下了仇怨,谁也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总之不可能井水不犯河水,从此相安无事。
若是她和赵明祐说的话他能信了...那可就真是蠢到家了。
敢这么算计她,她们母子就算是不死也得给她脱层皮。
窗外的夜幕彻底降临,灯火逐一亮起。
她合上草案看向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突然变得陌生,眼中有什么好像被永久地改变了,她对那人笑了笑,那人也向她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吹熄烛火,她走入夜色之中,背影在廊下宫灯的映照中被拉得很长、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