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霁春就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大喊道:“大人!不好了!废器库那边的...梅香没了!”
原本趴在案上小憩的她噌地坐起来,满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刚咽气...”霁春的眼圈渐渐红了,“负责照料她的两个宫女...方才也开始发热咳嗽了...”
她一颗心开始一点点地往下沉,完了...她满脑子都是完了...
开始有宫人病去了,这时疫远比她所想的更凶险。
可紧接着几日更多的坏消息接连传来,首先是逃到尚服局的那个宫女开始发病,也因此越来越多的尚服局宫女出现了疑似的症状。
其次便是医官院的几位最有资历的医官终于确认,此次时疫通过咳唾接触皆可传染,重症的宫人感染五到七日即可致死,今日已是梅香病发的第七日,潜伏的时间可能会更长...
最让人恐惧的事,宫中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有流言传出,说皇宫气数已尽,官家欲弃染病宫人于城外,渐渐开始有一些宫人聚在一起试图撞开宫门逃出去,但无一不被皇城司侍卫暴力镇压住...
也就是在这时,秦奕游的祖父辞官多年后第一次给官家连上三道劄子,恳求接她出宫回府。这也是被官家逼着辞官后这么多年里,韩相第一次向官家低头。
待到听说此事时,她正站在宫中疫区图前,看着那写朱砂小点密密麻麻扩散开来,心里知道光靠追查和隔离宫人是不够了。
她转身对沈尚宫轻笑一声客气道:“多谢沈尚宫告知我,只是现下司薄司正是需要下官的时候,我不想走,也不会走。
麻烦您转告...转告祖父,这次是孙女不孝...”虽然她的语气满是谦逊,但是眼神却无比坚定。
宫里现在正是需要她,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走。
任谁听了可能都会觉得她不识好歹装模作样,可她只是想做到自洽、无愧于心这就够了。
沈尚宫也只是叹了口气,欣慰地拍了拍她肩膀感叹道:“尚宫局能有秦掌薄这样胸怀大义之人,实乃尚宫局之幸...”
待到沈尚宫走后,秦奕游才搓了把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实在是最近一段时间睡得太少,狂灌浓茶也没那么管用了。
“霁春,取空白册页来。”她声音沙哑,“准备做宫人疫病行踪日录,从今日起所有宫人,无论品级,每日需向直属上司报备当日行踪、接触的宫人。待到各司掌事汇总后,每日于申时报至我处。”顿了顿,她又道:“凡隐瞒、错报者,严惩不贷!”
这是个庞大的工程,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几乎不可能完成,可她必须试着建立起这种能够动态追踪的章程,因为她别无选择。
于是她便为了此事亲自去懿德殿求见顾贵妃,让她没想到的是,平日里庄严华贵的殿宇会覆盖一层病态的灰蒙蒙。
一进去就能看到几个宫女正用木盆泼洒深褐色的药汁,东侧厢房外支起了两座药炉,能看出来是临时搭建的,咕噜咕噜着烟柱笔直往上飘。
空气中满是辛辣苦涩,整个宫里刻意维持着寂静,所有人都生怕惊扰到什么。
秦奕游将此事原原本本禀告了上去,并信誓旦旦地为此方法担保,而后就是沉默垂首着等待顾贵妃的示下。
顾贵妃靠在软塌上,静静注视着她,片刻后才道:“秦掌薄...我不想批准你这法子...”
她闻此诧异地抬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震惊:“娘娘...为何?”
本以为顾贵妃会支持她的,而且她的后续计划都是以此为前提的...
“本宫虽不曾为人母,但本宫理解父母爱子之心。秦掌薄你可知你强留在宫中,你家人会有多担心吗?”顾贵妃轻轻叹了口气。
她苦笑着道:“娘娘原来是为此事...可臣是父母的珍宝,难道那些宫人就不是了吗?臣想试着救救她们,求娘娘成全!”
顾贵妃双眉蹙起以示不赞同:“秦掌薄和那些宫人怎能一样!你可是官宦之后!”
秦奕游心中自嘲一笑,原来一向待人宽和的顾贵妃也会这么想吗?
可这也已经是封建王朝中算得上是最为仁善的统治者了,原来如此...奴才和贵族层层分明,天壤之别。
她也不再出言辩解,只是重重叩首。
额头久久贴在青砖地上,冰得她脑仁直疼,可她心里却无比清楚她此时正在做什么,她更知道土生土长的古人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
不过没关系。
她能改变这个世界。
也可以让这个朝代更多的底层人,能活出人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