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左手指尖拈着金黄酥脆的焦??,糖霜碎屑粘在指尖,咬下去里头的豆沙馅还滚烫,裹着陈皮碎和蜜渍桂花瓣,另一边用右手展开食盒里最底下放着的一张字条。
本以为家里会趁着这次机会写一番长篇大论的信件给她,却没想到上面就四个字:吾妹珍重。
她心里顿时觉得酸酸的,而后便是一种自己家的傻孩子终于成器了的欣慰。
没想到平日一向不正经的堂兄,这次终于能办回人事了。
还没等她每样品尝一遍,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霁春砰地推开门,声音凄惶:“大人!司薄司出事了!咱们司里...周掌薄染病了!”
秦奕游耳朵嗡地一声,这是司薄司第一个染病之人,而且...周颐禾...
她戴上面衣和手套后就冲向司薄司的后厢,进去看到榻上之人的第一眼她人就傻了。
周颐禾躺在榻上右手从锦被边缘滑出,无力地垂在榻沿。
脸侧向里侧,从秦奕游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此人的小半张面容。散乱的鬓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和颊边,睫毛随着周颐禾每一次呼吸跟着微微颤动,嘴唇干裂起皮,唇色苍白,双脚烧的通红,哪怕是睡着也止不住咳嗽。
往日里多么凌厉要强的一个人,此时却像是被抽去了根骨和灵魂,就那样痛苦地紧闭着双眼。
她上前脸部抬手覆在周颐禾的额头上,太烫了...
转头看向平日里总跟着周颐禾的宫女,她拳头紧攥着问道:“怎么会...周掌薄这几日都在何处?接触过谁?”
那宫女早已泪流满面:“我家掌薄...前日曾去废器库那边送过一批名籍,说是医官院要对照查人。可周掌薄戴了面衣,回来还用药汤净了手的啊...谁知、谁知,掌薄今日一早便起不来了...”
听到这话她心里已经是凉了半截,废器库...梅香最开始隔离的地方,虽然她病去后,那里连日熏艾草、苍术,但以现在这医疗水平毕竟不可能做到彻底消毒...
所以,现在司薄司也随时可能爆发时疫。
司薄司掌管全部宫人名籍,若这里的人全都倒下,那一开始制定的整个防疫章程将会大乱,名籍混乱、物资错发、无人追踪宫人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更让秦奕游心中不安的是,虽说她和周颐禾之间莫名慢慢疏远了,但正常工作交接是避免不了的。
她昨天接触过周颐禾,而且没带面衣...
沈尚宫得知此事后不到一刻钟便赶了过来,当即下令让司薄司所用宫人隔离观察,她的疫务房也被迁走至别处,由她人接管负责。
由于安乐堂和保寿堂给宫人隔离的地方实在是放不下了,她便被勒令返回自己的住处隔离,不过与周颐禾倒是在一个院子中。
看着这住了三个月的小院变得死气沉沉,顿时觉得好陌生。
隔离的第一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自己房中整理起了文书,姜昭每日隔在门外给她送饭菜、药汤,也连带着给她传递消息。这也是她在司薄司相熟的人中,唯一一个还能在外面自由活动的人了。
虽说也能和外面通信,但是效率也因此大减,许多需要现场核对的细节也没有办法一一落实了。
隔离的第二日,更多的坏消息如潮水般涌来,司薄司又有两名女官开始发热,其中一人是负责物资发放记录的典薄,这也导致防疫物资的调度很有可能随时出现混乱。
此外,皇城司发现宫外的汴京城中,自上元节后也开始出现时疫的类似病症,源头目前最早能追踪到一个十几日前出宫采买的太监,这意味着京中可能也要开始大批大批的死人了。
官家因此震怒,斥责内侍省防控不力,更有一些御史联名参奏此次内廷管理失序,暗指顾贵妃德行有亏有损天家颜面...
听着姜昭在门外说这些消息的时候,秦奕游正坐在窗边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天际,姜昭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不真实起来。
她再一次感到无力,在时疫面前她所有的努力都像是一场笑话,原来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渺小如尘埃的普通人,她拯救不了任何人。
“秦掌薄,周掌薄那边...孔太医说是情况不太好,高烧不退、还开始咳血了...怕是...”姜昭的话没说完。
但她听懂了其中的弦外之音,瞬间感觉自己浑身冰凉。
怎么会,周颐禾平日里不是很威风吗?
怎么会...怎么能突然病成这样...
她站起身来嘱咐姜昭:“以后...以后把东西都放在大门口吧,我去照顾周颐禾,你别再进来了...”
屋子的西北角,药吊子蹲在小泥炉上吐着浑浊的白气,榻上传来一阵阵沉重粘滞的喘息声,像是在拉扯破旧的风箱,浓苦的药味在屋中飘散。
周颐禾搭载被外的手蜷缩着,指甲盖上泛着青灰的色泽。秦奕游替其擦拭时能触摸到皮肤下凸起的骨节,瘦得像是根枯败的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