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术师的表情在防护罩后面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扭曲，嘴角抽搐了几下，憋笑憋得很辛苦。

他认识的那个太宰治——也就是他的太宰大老师——的身高是一米七四。

这孩子说“比他高一点”，那就是说他可以把让这个太宰治长到一米八，同时还能理直气壮地说是客户自己要求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自己可以创造出一个高个子太宰治，他就有一种隐秘的快乐。

炼金术师清了清嗓子，把那点私心吞下去，用最专业的语气回答：“非常合理的要求，我来帮你调整。”

他开始重新计算比例。

从一米七四拉高到一米八，跨度不算大，但需要重新配平所有关节的承重比。

在调整腿部长度的时候顺手把肌肉密度也往上调了两档，未来要与侵蚀者战斗的炼金体需要完美的战士的身体。

但肌肉线条没有调到很夸张的程度，外表看起来只是线条更分明了一些。

“肌肉密度我稍微加了一些。”他边调边说，“太重的话会影响美观，但你现在是炼金躯体，重量和密度不完全挂钩，文豪老师们的肌肉比例都是我多次调节后的完美比例，穿上衣服不会显得太夸张，但力量会比普通成年人强很多倍。”

太宰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认真地看着，没有表示异议。

炼金术师又花了大概二十分钟完成最后的细节——皮肤的纹理，指甲的弧度，睫毛的密度。

在左脸上那道疤痕的位置做了精雕处理，没有做得太吓人，但很清晰，从颧骨下方延伸出去，像一条浅色的月牙。

然后后退一步，把整个炼金阵的能量校准到最后一档。

银光从炼金床上亮起，一层一层地包裹住那具刚完成的躯体，光芒越来越亮，然后在一瞬间骤然收拢——像是被躯体本身吸了进去。

炼金床上躺着一个成年男人。

太宰治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这具身体，这就是他以后的模样了。

成年人的肩膀比他想象的要宽，手臂上能看出肌肉线条但不过分夸张，脸上那道疤刚好落在左脸——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长度、一模一样的位置。

炼金术师退到炼金床旁边，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可以了，把你的手放在躯体的手上面，其余的事情交给我。”

太宰治飘到炼金床边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小手，又看了看那具躯体放在身侧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还带着刚塑好的那种微微泛光的质感。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十一岁，他只有十一岁，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清先生把捡到他的那天当生日，那到现在就是十一岁。

一个十一岁的小孩，还没来得及变声，还没来得及生长痛，还没来得及经历过那些正常的、缓慢的、一步一步从少年变成成年人的过程。

而现在，只要他把手放上去，这些就全都跳过了。

他会变成成年人，没有中间那几年，没有慢慢变大的鞋码，没有第一次刮胡子的笨拙，没有他曾经想象的，某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比中也高了，然后可以像他笑话自己一样笑话他。

他会直接变成一个大人，这具身体不会再长了，炼金术师亲口说的。从此以后，时间只会在他身体外面流过，不会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太宰治把那只半透明的手收回来一点，在半空中微微攥紧了拳头。

“……清先生肯定会认不出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是说给自己听的，灵魂状态下的声线还是孩子的声线，软而薄，那张精致得像个小天使的可爱小脸与安静得过分的表情配在一起，让人听着心里发酸。

“清先生说不定会找我，我掉进去的时候，他给我缝的小咪还在我怀里……我就不该随身带着它的，现在害得小咪也被撕碎了……我连小咪都没保住，肯定没法向他证明我是谁了。”

他想起那个每天早晨都会在庭院中泡茶的青年，想起自己被那双手温柔地抚摸头顶，想起他小心翼翼地伪装圣诞老人时的笨拙，想起离开前最后一次看那栋宅邸时，夕阳正红得像在烧。

然后是中也。

那个橘发蓝眼、笑起来露出虎牙的、会在他面前肆意妄为的嚣张神子。他们在战场上相遇，在森林太郎门下一起学习，在各个任务地点一起看过日出日落。

中也总是喜欢站在他前面，挡子弹的时候在前面，吵架的时候在前面，连被卷进时空乱流的时候都想挡在他前面。

可他，他和他们连一张合照都没有。

太宰治想起森林太郎说“你们两个小鬼站在一起还挺上相”的时候，自己怕暴露身份躲了起来。想起鼹鼠酒馆里，阿多尼斯也曾经说“来来来拍一张照片”，但没人给他捡来的那个会把人拍成怪物的破手机面子，中也也带着他溜走。

想起无数个本来可以一起拍照的瞬间——训练结束后的早晨，任务完成后的深夜，下雨天一起蹲在屋檐下等雨停的时候，中也头发上沾了树叶他帮他摘掉的时候。

旅团的同伴大部分都为了不留下痕迹抗拒留下影像，他也不喜欢主动提出这种有些肉麻的要求，又一直都觉得以后还有机会，常暗岛也算不上是个适合拍照的好地方。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需要一张照片来证明一个人存在过。

太宰治飘在炼金床边上，看着那具成年人的躯体。

成年人的手那么大，比他半透明的小手大出去将近一倍。

如果他走进这具身体，以后他再用这双手去握中也的手，中也还会认出他吗？

如果他自己回不去了，中也回到原来的世界，连一张可以用来找他的照片都没有——中也怎么向别人证明有过一个叫太宰治的人？

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想把那股热流逼回去。

他现在是灵魂状态，灵魂也会流眼泪吗？他不知道，但他猜会。

因为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我还没有和中也拍过合照。”

他抬起手臂，用袖子——不对，是灵魂状态的袖子，根本没有实感，只是记忆里的动作——用力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一下，然后又一下。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在他半透明的衣襟上，直接穿过去，落在炼金床的台面上，在他注视下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们认识这么久，一起学习，一起训练，一起去过那么多地方，一次都没有拍过。

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要留一张照片，我总是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以后长大了，等离开那个断壁残垣的破地方，还能在一起拍照。

但是我现在变成大人了，以后也不会再长大了，可中也还没有长大。

他掉进了别的世界，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也不知道我在这里，我们连一张能证明对方存在过的合照都没有。如果以后找不到彼此了，我们要拿什么跟别人证明，真的认识过这样一个人？”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灵魂也会发抖这件事，他也是刚知道。

炼金术师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说过这个孩子的眼泪，那时候他不在现场，只是听无赖派四人转述——

在书里，恢复记忆之后，无声地流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从进书到现在，这个孩子已经第二次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哭了，而且这次是说着说着自己没能控制住。

他看着那个半透明的、只有十一岁的小小灵魂在炼金床边上一边掉眼泪一边试图用袖子擦脸，温软的京都腔因为哭而断断续续，有些音节咬不完整，但仍然在努力地把话说完。

“对不起，”太宰治说，“我不是故意要浪费您的时间。只是——我们能等等吗？我——”

太宰治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鸢色的漂亮眼睛在眼泪的冲刷下亮得惊人，不像是在求人，像是在求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可能性。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把现在的我的样子留下来？我十一岁的、灵魂的样子，哪怕只有一张，至少留一个凭证，证明我来过这里，证明我在变成大人之前是这样的。

以后如果找到中也，我可以让他知道——他没有错过我长大的样子，我只是没有正常地长大，但我还是那个太宰治。”

炼金术师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镜子翻了个面放在操作台上，然后转身走到了储物架前，打开最上面的那个柜子，从里面取出了一台银色的相机。

那是他的炼金造物，镜头上刻着细密的符文，用的不是胶卷而是感光炼金石片。

本来是拍实验结果存档用的，拍人绰绰有余。

他走回来，在太宰治面前半蹲下来，让镜头和那双还在掉眼泪的鸢色眼睛保持平齐。

“不用等。”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只是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句话都想确保被认真听见，“把身体先放一放，先拍你。”

太宰治愣了一下，然后理解了这句话。

他站在炼金术室柔和的银光里，半透明的身形被光勾勒出一层微弱的轮廓。

他抬起袖子又擦了一下脸，把那些还在往外涌的眼泪擦掉，但效果不太好——灵魂的眼泪用袖子擦不干净，刚擦掉新的泪珠又涌出来，一滴滴一点点地浸湿透明的衣衫。

他试了好几次，直到炼金术师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过来。

“不用擦，这样拍就很好。”

太宰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这样会拍得很丑，想说眼泪会让中也担心，想说清先生看到会心疼。

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忍不住攥紧双拳，站直了身板。

他对着镜头，试着弯了一下嘴角。

嘴角往上翘一点点，眼睛微微眯起来，下巴稍微抬起来一些。

那个弧度很浅，但和刚才无声流泪时的表情放在一起，像是雨天里忽然漏出来的一束光。

快门声在炼金术室里轻轻响了一下。

炼金术师把相机放下来，看着感光炼金石片上逐渐显影的画面——一个半透明的十一岁男孩站在银光里，脸上还有泪痕没擦干净，但正对着镜头微笑着，好像在说：你看，我没事。

他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把石片从相机里取出来，小心地放进一个防光的小盒子里，递到太宰治面前。

太宰治伸手去接，半透明的手指从盒子上穿了过去。

炼金术师把盒子收进自己长袍的内侧口袋里。

“我先替你保管。”他说，“等你有了实在的手，再还给你。”

太宰治看着他把盒子放好，沉默了一秒，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灵魂状态下的鞠躬没有声音，但那个弯腰的弧度比他用京都腔说任何敬语都要认真。

“谢谢您。”

“不用谢。”炼金术师说，然后朝炼金床的方向偏了偏头，“现在准备好了吗？”

太宰治直起身，转过去面对炼金床上那具成年人的躯体。

他沉默了几秒，在心底和那具已经被毁掉的十一岁身体、和那个需要踮脚才能拿到厨房架子上调料罐的自己、和那个在京都老宅里抱着小咪玩偶的男孩，彻底告别。

他把手放了上去。

灵魂接触炼金躯体的那一瞬间，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接触点涌上来，沿着半透明的手臂一路往上蔓延。

太宰治感觉自己被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道往下拉，似乎有一双很大的手掌稳稳地托着他，放进为他准备好的容器里。

躯体内部的炼金回路和他灵魂的刻印精确对接，每一根线都刚好嵌进每一道槽，分毫不差。

然后是心跳声。

咚、咚、咚。

他自己的心跳，胸腔里有了一颗在震动的炼金核心，他感觉到了温度、重力、以及被炼金床的台面硌得后背有点不舒服。

但感受不到呼吸。

他睁开了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用成年人的眼睛看世界。

视野的高度比他习惯的更高，手脚的长度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从炼金床上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实感的、有温度的、能在指尖感觉到有不知名的炼金材料在流动的手。

他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腿，长了很多，比刚才灵魂状态时长了很多。

他试着从炼金床上下来，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成年人的重心和小孩完全不一样，他像个刚学会走路的人一样扶着炼金床的边缘，花了好几秒才找到平衡。

等他站稳了，他发现自己只披了一件炼金术师临时给他换上的纯白长袍。

他摸了摸自己左脸的位置，指尖碰到那道疤痕的凸起。

他把手放下来，抬头看向炼金术师。

炼金术师站在原地看他，深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很复杂的情绪。

炼金术师拿来一面镜子，递给他。

他接过镜子，低头往镜面里看了一眼。

鸢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五官脱去了孩童时期的稚气，下颌线条变得更清楚，眉骨更立体，表情温柔又平和，应该称得上一句俊秀。

可这个人是谁？这个人真的是他吗？

他举着镜子照了很久，才突然反应过来，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弯曲的触感比从前更有力，也没有任何麻木和疲惫的感觉。

无比陌生的身体。

“……多谢您。”

他放下镜子，抬头对炼金术师说，语调还是那个京都腔，但从成年人的胸腔里发出来，比他习惯的清脆的童声要低沉了不少，不过竟然还算得上好听。

“感觉……比我想象中要高一些。”

“一米八。”炼金术师报出数字，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满足，“比太宰大老师高一点，按你的要求。”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不知道一米八在成年人里算高还是算矮，也不知道自己本来能长到多高，也许本来还能再高一点，也许本来会更矮。

但这具身体既然不会再长，那就是他以后的身高了。

炼金术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便服递给他，素色衬衫和黑色长裤。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成年人的衣服，尺码似乎差不多。

衬衫穿上去肩宽正合适，袖口刚好到手腕，裤长短了一点，索性没有拖地。

炼金术师绕着他转了一圈，点点头，“我刚才制作身体的时候已经把你的尺寸都记下来了，之后会给你按尺寸准备新的衣服，暂时就麻烦你凑活一下。”

他点点头，没有太在意不太合适的裤子，换好衣服后，重新站直的时候顺手把左手的袖口往上折了一道。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已经重复过许多次——事实上确实是许多次，因为每次打架前他都会做同样的动作，这能让他保持冷静。

他抬头看向炼金术师，那双鸢色的眼睛里不再不安，只剩一片温和的平静。

“接下来，您需要我回答什么问题？”

新生的，好像个成年人一样的太宰治说：

“我能提供的信息不多，但您请问，因为我无比期待可以回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