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玥没注意到许念的失效,只是无比泄气:“真的没救了吗?”
许念拆开瓜子倒在桌上,抓了一把后自顾自开磕。
“我家境一般,我们姐弟俩从小相依为命。他性子软,没少受人欺负,我比他长一岁,平时都靠我保护他。”
“说说看,他怎么受欺负的?”
江玥看向江仁,虽然苦笑,但神色却是怀念的:“小孩子嘛打打闹闹的,旧时代那些事,不提也罢。”
许念将瓜子壳丢向空篓,光线扫过后,瞬间化为不到一平方毫米的碎屑。
“他有什么童年阴影?嗯……或者说他害怕什么?”
江玥使劲儿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他挺循规蹈矩的,从不干出格的事。”
许念看了一眼江仁头部那道隐于发间可怖的伤疤,对江玥的话并未全信。
“奥对了!被扎过算吗?”
“具体点。”
“小时候吧,有一次,他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木质玩偶,做工很粗糙的那种,我在一旁写作业没注意。”江玥有些激动起来,仿佛当时情形重现,“突然!玩具上的一根木刺直直扎向他的眼睛!”
江玥的话还没说完,医疗床上的江仁像被电击一样,整个人如同缺氧的鱼在滩涂上垂死挣扎——他剧烈喘气,随后口吐白沫,眼皮半掀,扑腾了几下后就没了声响。
“他因此植入了机械眼?”许念盯着他的充满高科技感的左眼。
江玥刚被吓了一跳,迟疑点头。
“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碰碰运气。”许念收起瓜子,拍了拍手,躺到另一张医疗床上。
头顶的白光照在她脸上,显出几分山穷水尽:“如果成功,帮我做一件事。”
江玥也没问做什么就同意了,在边上轻轻安抚着江仁,神色担忧。
“表面的血也许止住了,但内部的却还没有,我会试试减缓伤口溃烂的速度。”许念沉声,“在进行【疗愈梦】时,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我们。”
“嗯嗯。”
许念刷的一下拉起被子,蒙住脑袋,世界陷入黑暗与寂静。
找到江玥所说的那个童年阴影并不难,重要的是疗愈方法。
哪怕许念早有心理准备,灵体进入他的思域还是吃了一惊。
左右两侧的造梦机几乎老化、腐朽,漂浮在半空中的气泡数量稀少而且大多暗沉,浓郁的却不像墨水,而像下水道中污秽之物分泌出来的汁液。
仅看一眼就有种生理性想呕吐的冲动。
许念不由拉开距离,静下心去感受气泡的情绪。
愤恨、不甘、厌恶、恐惧,种种交织在一切,黑色的浪打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观芯者没说错,他的确在失控边缘。
性格再温和的人也会有负面情绪,更何况这个“温和”还有待商榷。
半晌过后,许念感受到那个负面情绪波动最大的气泡,正要抬手触碰,却突然收手。
不对,这不是江玥口中被刺伤眼的画面!
而是他后来同意植入芯片,进行机械眼手术的记忆。
那些安慰姐姐“没事“,”都怪自己不小心”的温软话语全是假象。
可家境一般,玩劣质玩具的人,哪来的钱植入机械眼?
大门开启,一位身着繁复军装的男子进入内部,身姿挺拔、样貌姣好。
甄郝瞬间就认出了他身上穿的正是旧时代极受欢迎的战壕风衣,大翻领,双排扣。
不过最惹眼的还是那一头跟衣服颜色一样的墨色长发,如瀑布垂落至腰间,柔和了些许肃杀之意。
林夕号上大多追求简约、高效,这种人,可惜了,只可远观。
甄郝还在神游天外惋惜不已,却见那人已抬步向疗愈室走去,观芯者也跟在其后。
她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下意识开口:“那个,里面在进行【疗愈梦】,你们不……”
“别多管闲事。”观芯者冷冷道。
一道红光正对甄郝眉心,她没敢再多动一步,站在原地为许念捏把虚汗。
江玥听到外面动静,紧张地杵在门口。
代临渊抬了下手腕,106室仿若纸糊般不堪一击。
“你们要做什么!”江玥牢记许念入梦前的叮嘱,正要阻拦——
观芯者上前,一个利落手刀砸下,江玥便晕倒在地。
冷光扫向观芯者,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紧收回手,低下了头。
“抱歉,我怕她大喊大叫影响到【疗愈梦】。”
“下去吧。”
"是。"观芯者扛着江玥离开屋内。
两张医疗床上分别躺着许念和江仁,屋内没有启用任何专业设备,也没有其他梦境师守着。
代临渊抬手,接入愈灵所的工作系统。
一道蓝光乍现,整个房间突然像是被改装过一样,医疗床的显示屏上实时记录着两人的生命体征、脑电波等数据。
代临渊冷冷瞥向右侧的瘦弱男子,将床后的数据缆线接入他头部的脑机接口。
紧接着,他的思域就出现在空中的巨大全息屏上。
代临渊将江仁的医疗床踢开,拖出一把椅子放在中间。
“画面、声音同步进度100%。”进度条加载完毕,机械女声冷冷冷提醒。
许念在床上肆意舒展着四肢,半截手臂在外,被子踢到脚边。
代临渊静默片刻,上前将她的手放回,拉起被角。这才转身坐下,观看直播。
思域中的许念在托腮思考。
她知道植入芯片意味着什么,控制机器或者被机器控制,但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并不记得。
新世界的林夕号目前就是这样,人类现分为两类,植入芯片的叫混子,不植入芯片的叫纯种;仿生生命统治人类,仿生人则听命于中枢。
不过,中枢的意志究竟由谁来定一直是林夕号上的未解之谜。不过许念并不在意,植入芯片的注意别打到自己身上就好。
邪恶的泡泡仿佛勾起了一些零碎的黑暗回忆,江仁负面情绪的污染级别隐有加重趋势。
许念在两个梦境之间徘徊。
植入芯片OR劣质玩具?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硬币,细细摩挲着。自醒来后,她一直随身携带。
许念站在两个气泡面前,面色沉静如水,就像决定去哪儿吃饭一样。
硬币被抛向半空,一条极淡的银丝带若隐若现。
翻转几个360度后,落回许念手中。
代临渊遽然起身,眸中掀起巨浪,狂风搅动着汹涌不息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