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觉得这个异形沙漏有点眼熟吗?”
“哝——不就是我们林夕号上的'太阳'吗?”关晓鲸示意她抬头,却只有一片灰蓝色天空,“奥,忘记白天看不到了。”
许念并不认同这个称呼。
旧时代照耀着蓝星的才叫太阳,在新世界的林夕号上,人们称之为——冥晷。
天际照下的白光并不刺眼,人造日光永远恒定在24度最宜人气温,就连夜晚的人造月光也是一样。
而恰恰就是这种温暖,打消了所有意境。
心间淌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酸水,像是旧时代留下的泪痕。
关晓鲸催促道:“天天看得着,晚点再研究吧,迟到可要扣钱的!”
心拔凉拔凉的,许念不用她提醒,也知道现在自己可扣不起一点。
两人加快速度,进了温床后,在入口处分开。
今天她主要负责清除那几个人梦里的负面情绪,而关晓鲸则是要带人入梦,难度可比她高得不是一个级别,工资自然也不同。
温床D区的负责人牛瑞把许念带到工作位置后就离开了,多的话是一句都不肯多说。
许念乐得自在,查看起躺在床上的这七人资料,他们的脑机接口都已接入设备,目前已进入浅睡阶段,陆陆续续做起梦来。
随后,她从旁抽出一张折叠床椅,上面标注着“梦境师专用”的标签。她半靠着,拖着腮。
D区整体的梦主,基本以念力D级的混子为主,偶尔安排不下时会混入C级。
不过,对于许念这样的A级来说,混子做的梦完全不在话下。
这七人的梦一个接一个,基本都跟日常琐事有关,一段一段,没头没尾、也不连贯。
许念盯了一会儿后就开始觉得无聊,没什么特别,也没什么意外发生,甚至不需要她进入思域。
想起夏冉之前抱怨活多的情形,她自动归结于运气不好。
透过玻璃围挡望向对面,小鲸鱼躺在特制床椅上。
紧挨着她床边的男子,昨天在愈灵所见过,是一名疗愈师。
另外躺着的三人都是混子,1个C级2个D级——一整个五人小队的标准配置。
许念开始神游天外,继续想昨晚的梦。
【预知梦】吗?
刚冒出这个念头,许念就立刻自我否定。
冥晷仍然正常运作,这个梦要是被中枢发现,还不得扣上个“妖言惑众”的帽子。
多半她也会被打上湮灭派的标签,那就跳入净池都说不清了。
许念摩挲着硬币。
当成普通的梦去售卖肯定不行,负面意象太强大;但是像小鲸鱼说的那样删掉,她又觉得舍不得。
每个梦都不是无缘无故产生,它可能逻辑混乱、衔接不上、颠三倒四……但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象征。
“象征即真实”。
这一定代表着什么,冥冥之中在给她警醒。
中枢。
高耸入顶的信息树下,代临渊、司律、尚方穿着统一制式的银白军装坐在圆桌旁,正上方半空中漂浮着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
尚方撑着桌面:“搞什么?每次都磨磨蹭蹭的,非最后一个到。”
司律好看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代临渊右手指节轻扣桌子,发出沉闷敲击声,时不时看向左侧手腕,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抱歉各位,我来迟了。”
只见那人一头质地极好的银发,身段飘逸,步伐利落稳健,就连发尾起伏的弧度也控制得恰到好处。
尚方鼻孔哼了一声:“你知道这是第几次了吗?"
刚才悦耳的女声突然切成了低哑的男声,像是广播在换频道:“你的无用倒是次次雷同,查这么久查出什么了吗?”
“你!”
那只冷金瞳歘的一下瞄准尚方,如蛇吐信子般盯住猎物,让他的双脚被钉死在原地。
“万相,让千面出来。”司律避开那道金光,口吻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哎,跟废物讲话就是费劲儿。”万相幽幽暗讽着尚方,尚方气得有些发抖,但当着另外两人的面又不好发作。
像是卡顿的机器换了个芯,冷金瞳的光芒被压下,另一侧的柔光暗暗升起。
千面回过神来,见到尚方模样就明白刚刚又是万相跟他斗嘴了。
她也没解释,只是将带来的东西在全息屏上进行共享。
“愈灵所自爆的混子,肉身虽已粉碎,但还有残存的能量,现已放入录梦机存储。”
“那不就是梦境能量?”尚方嗤笑。
银灰色左眼轻轻扫过他,似是不屑。
“这种能量跟梦境一样可以被收集再利用。”千面示意大家看向全息屏。
空中漂浮着一些四散的光点、颗粒,看不出什么名堂。
“你想说什么?”司律问她。
“梦境的能量以情熵,也就是大家常说的念力为主,我们一直以为构成这种能量的基础是情感和记忆。”千面静静扫过面前三人,“但我们却忽视了,除了这些以外,人自身也是能量载体。”
代临渊交叉着双手:“你是说湮灭派要回收这些由毁灭带来的力量?”
千面点头,继续解释道:“这种微光颗粒,姑且叫它粒子或者流光,同样也是念力的一部分。我几乎可以确定,这跟湮灭派的真正目的密切关联。”
“切,流光,真难听。”司律瞥了一眼身旁的尚方,眼神警告他安静。
千面切换着画面,虚空中出现了冥晷的实时监控图。
冥晷不知以何种目的和形态出现在此,也不知它的翻转机制是由何决定。林夕号只是利用着它,作为人类所需要的某种古老“生物钟”而存在着,这便是它的价值——但是现在,可能不仅是这样。
司律的眉头扭得像一道解不开的结:“目前林夕号上的情熵来源主要以梦境为主,而现在湮灭派的人则试图用毁灭的力量来撬动这一牢固体系,试图引发混乱?”
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的确是最接近真相的推论了。千面轻轻颔首,代临渊沉思片刻,跟司律对视一眼,随后道:“千面,你对粒子的研究继续进行下去,同时协助尚方对湮灭派的追查。”
尚方刚要拒绝,被一黑一灰两双眼睛无声警告着,只好答应下来。
共享被千面中断,她走向尚方。他见此不由往后跳了一步,高度戒备。
“不用紧张,万相最近不大稳定,后面你最好要习惯一下。”
“他和你一体共生,能稳定就怪了。”尚方嗤笑。
眼看着向来不动声色沉稳如水的千面,也被尚方的挑衅激得身形颤了颤,司律赶紧转移话题:“天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千面和尚方侧过头,三人颜色不一的瞳孔中倒映出代临渊身影。
如无数次会议一样,想要测试某个如磐石般稳固、坚不可摧的承重柱是否依旧。
“无论湮灭派做什么,都不能影响我们的最终计划。”代临渊站起身,最后看向那簇有些炸毛的短发,声音顿了顿,他又重复了一遍,“任何人都不能影响。”
灰色瞳孔中表露认同,一金一银中则达成奇异的和谐。
唯有那双红瞳中熔岩翻滚不熄,看似狂妄得要熔断世间一切,实则却被禁锢在有限的区域内,如若跨越雷池,那就只剩有玩火自焚的下场了。
这番话里显然是有意在点自己,尚方明白代临渊不会追究小打小闹,但是若是真的影响他的计划,破坏中枢的律令,那下次可就不是警告了。
代临渊没再看他,尚方移开脸,作为复核人,他再比不过面前这三人,也深谙控制和消灭负面情绪的道理。
灵通“嘟嘟嘟”震动,打断许念漂向天际的思绪。
“许念,你在温床B区吗?我这出了点事,你做过潜梦师,只有你能救我了!”夏冉着急的声音传来。
这头的许念咯噔一下,语气仍旧不紧不慢:“我在D区,恐怕不大方便。”
“D区?!你怎么去那儿了?”
对面是毫不掩饰的惊讶,许念倒没觉得什么,毕竟她现在也算“新人”。
“那里的工作对你来说肯定就是小菜一碟,”对面没有放弃,想了一会儿后,“这样,不白忙活,我今天的工资分你一半,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