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
两人都不约而同滚过两个字。
云端。
从温床离开后,黎承拨打了半天,却迟迟不见对方接起,只好徒步下到八层,来到三等舱,这里也俗称“混子窟”。
没想到刚进屋,对面就打来了通讯,黎承轻触界面,选择接通。
偌大的全息屏上出现一个人的身影,一头银发静静垂落在圣洁的道袍上,面容依旧被面具遮掩,但异瞳中的光芒却依旧凛冽,具有威慑力。
左眼像是一道冰冷的雾霭,右眼像是一道燃烧的符文,冰火交织,喜怒不定。
“首领。”黎承单膝跪地,毕恭毕敬行了一礼。
对面缓缓落坐,静静听着他汇报。
“以上就是湮灭派近日情形。”黎承讲得有些口干舌燥,但依旧尽职尽责将刚才打听到的消息一次性讲完,“对了,还有许念……”
“愈灵所爆炸一事到此结束。”
开口却是一个女声,黎承不由抬头,只见一道暗灰色银光压下,不惹眼但却不容拒绝,他再次折下头去,猜测也许是开了变声系统。
“你们近日不要有太大动作,中枢那几人……”对面声音顿了顿,“尤其是尚方,你也跟他打过交道,一旦他决议彻查,你也逃不了。”
“……是。”
“当时做了两个方案?”
黎承心里一紧,不明所以:“是,当时在您的建议下,我们派了两拨人同时行动,爆炸在明,'清洗'在暗。”
对面站起身来,道袍拖地,发出细微的摩挲声,逐渐离他越来越近。
“你做的很好。”
声音从头顶传来,黎承将头垂得更低,仿佛在聆听圣言。
“关晓鲸那条线先蛰伏不动,关键时候能起大作用。”
“是。”黎承连连应声,感到对面似是在打量自己。他不由想起先前为数不多的交谈,那人更多时候都很激进狂热,像把火一样瞬间能把人心中的情绪给点燃,而现在,倒像是换了个模子,跟大理石上的尘埃一般,疏离又寂静。
他在心中挣扎半晌,但也不敢对其本人冒犯,只是有一件事他始终不解,废寝难安:“首领,上一次行动我们接连失去了好多成员,就连杨不鸣都牺牲了,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暗桩也被中枢拔出了。许念……她有这么重要吗?”
刚才的顺承假面似被瞬间撕破,想象之中的雷暴却并不到来。或许是方才给了黎承某种错觉,他觉得或许能得到一个能对逝者交代的理由。
银发微微抬起一点弧度,他脚步一顿,转过身去,语气是是猜不透的空灵:“谁知道呢,那些人要不是下不来,也轮不到我们费尽力气动手。”
下不来?!
黎承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莫非是传说中身居云端的永生者?
“总之,许念可以盯着,但没我命令前先不要有下一步动作,存续实力。”
见对面并不苛责,黎承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她真能解决那场巨变?”
这一句已带上了质疑和不满,他既然问出来就已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对面的眸光深了几分,声音似是寒剑,架在黎承脖颈上:“黎承,你的才干的确不错,但湮灭派的事,不是没你就办不成的。”
黎承的身子骨一寸一寸被压得更低,他虽是这么说,却并不是真要做什么而只是一个警告,自己明白这其中的分寸,正要示弱道歉,对面却开口了。
“如果连她都不行,那等待我们的恐怕就只有一个结局了。”
这句话残酷又无情,但却又留下了一线希望,黎承久久地凝在原地,似是一截蜡烛。
通讯关闭时,他似乎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如烟雾般很快就散开,融入了头顶的沙漏之中。
许念静静地躺在观察室内,在这个一回生二回熟的地方。她这一次似乎适应得极其自然,原本还是平躺的姿势,代临渊一会儿没注意,她就又翻过身,扯开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
司律顺着他目光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两人默契地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与其忌惮云端的势力,不如把握面前可掌控的力量。
“你的担心别无道理,失控很危险,现在没问题,不代表以后不会出问题。”司律走向观察室内,代临渊也跟上前去。
床头的显示屏上记录着许念的睡眠情况,已经连续睡了7个多小时。
司律往下看去,冥晷时间3:27,快到预测的醒来时间了。
只见她替许念拢了拢被子,拉到肩膀时,却突然双手一松,放在了那白净脆弱的脖间。
代临渊面色一紧,迅速伸手,像一道惊雷,就要劈向那罪恶之手——
没想到司律只是虚虚一围,很快就松开,她望向代临渊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深意。
而代临渊像是没收住手似的,直直抓向许念肩膀,就在快要碰到那一刻才停下。几根发丝调皮地划入掌间,泛起一阵烦闷的心痒。
司律记下脖围数据:“这段时间我会为她专门定制一款项圈来监测她的身体数据,至于现在……还要麻烦天行你继续代管愈灵所,好好贴身观察了。”
没给代临渊拒绝机会,司律看了一眼许念后,径直离开观察室。
代临渊的乌发在刚才的剧烈动作下,像荡秋千似的扫过许念上半身,拂过她的脸颊,在鼻翼两侧滑动着。
“阿秋!”许念打了一个喷嚏。
还没来得及完全支起身子,许念已经睁开了眼。
碧瞳中蒙了一层薄雾,面前之人的神情带上了一丝局促,似乎耳垂还泛起了绯红,长得倒是极其俊俏。
她缓缓侧头,看向离自己一掌不到的手,指节根根分明,筋骨寸寸有力。在白炽灯光线之下,还能清晰地看见血管和青筋的搏动。
以及,还有一处恰到好处的薄茧。
喉咙顿时有些干痒。
等等,这幅做贼心虚的样子,就像是他刚刚正在对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许念闭了闭眼,脑袋还有点懵,往被子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好疼!
脸上的阴影挪开,她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立在一侧的代临渊。
脑中只回荡着四个字。
贴身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