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两个都有筹码，你呢？”他的声音似一柄没有温度的利剑，只是微微翻转，寒光足以威慑周身，让旁人不敢进他三尺之内。

许念有一瞬心虚，这就像是所有人都在等她满载而归，自己却两手空空的尴尬。

可是不对，明明是自己在质问，怎么被他说得反倒是自己的错了。

“那你可真厉害。”许念冷飕飕道，深吸一口气，“我猜你应该玉树临风聪慧过人，兼具凤表龙姿之相与颖悟绝伦之智，轩然霞举处见气度，灵台清明时显锋芒。静时如浑金璞玉涵养深厚，动时有腾蛟起凤才华惊世，谈吐间器识宏深令人如沐朗月，行事间慧心巧思总能别开生面。”

这一大段话背下来后，许念不复上次狼狈，她挺起胸膛，看这人如何应对。而夏冉则张大了嘴，险些以为两人吵了起来。

“还差一句。”

许念差点没气笑过去，还真当自己又夸他一遍？

“哼！”她的鼻间重重发出不满的气声。

“夏冉是梦主疗愈师，她熟悉情况，单人行动没有问题。而你，单刀直入闯工坊，这就是你说的，听你指挥？”许念绕着他走了一圈，从牙间挤出几个字，“能打胜仗吗？”

门口的夏冉小幅侧身，摸了摸鼻梁，咳了几声。

“为什么在测试结束后不等我？”许念略略放低声音。

芯片流动的速度有一瞬减缓，代临渊注视她那双翠色眸，坚毅如碧石，但却有着玉的温润，在理智的暗河下，含着不着痕迹的关心。

“我不知道对面是谁。”代临渊不为所动，声色带着独有的大理石质感，好听但是极有距离感，适合远观，“况且，当时的情形，要进入工坊就要植入芯片，我没理由等在原地。”

哇，听起来好有道理啊。

“那你就一直没认出我？”许念狐疑，只是看着这张清秀的脸庞，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他漆黑的瞳孔中同样也倒映着自己的面容，就像镜中人在对话。

“你有什么特别的？”他的视线落在那头硬币发丝上，翻转的速度有所加快，像是系统处理器的叶片，“满头铜臭？”

“我！”许念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是潜梦师，不可能连自保能力都没有。”

他的话将自己其余的质疑声全都堵在了喉咙，脸上的疼痛感一阵阵席来，许念忿忿松开捏成拳的手。

一个个都以一抵十，都各有各的想法。许念还能说什么呢，只能保持微笑。不对，一直是微笑，只是头发随着硬币的转动，在半空中飞舞了起来。

许念现在相信眼前这人的确是代临渊了。除了他，谁还能让她这个潜梦师一次又一次吃瘪。

“接下来才是需要合作的时候。”代临渊抛下命令般的话语，走向小桌旁，夏冉跟上前去。

两道视线齐齐看向许念，她拖着脚步上前，径直坐在凳子上，伸长了腿，仰着脖子。

“你们讲呗，不用管我，我什么都没拿到，还划破了手。”许念晃了晃自己的指尖，重新抱起了双臂。

代临渊神色一滞，收回视线。

“代统领，这是林朔的。”夏冉直接将“胶水”放在了桌上，像是上贡猎物。

“秦曜的，在这里。”代临渊将方才那支“胶水”也掏了出来。

从外形和质地上来看，暂时没瞧出两者区别。许念将目光投向他们，眼神询问“然后呢？”

“这是去奇点核心的关键。”夏冉回应。

“但这还不够。”代临渊的两根指节在桌上点了点。

许念不由捏了个拳头放在桌上。

代临渊：……

夏冉：……

没觉得尴尬，许念将拳头抵在脸旁，又搓了搓下颌，撇了撇嘴，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只有两瓶还远远不够，起码还需要两个特殊之人，只是林皎……”夏冉的声音有所犹豫，“要是破坏本源之体，我们很快就会被梦主和她的潜意识发现。”

“她那瓶放最后。”代临渊收回一根指节，“现在还缺一瓶。”

这道清冽目光对向许念，似乎要把这个任务交给她。

“停停停停。”许念实在不想像个傻子似地左看看又看看，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就是如此无头苍蝇，“要我做什么前，总得先让我知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吧？”

代临渊一声轻笑，目光中似有几分无言的蔑视，居高临下的态度让许念很是不爽，她扭头看向夏冉。

化妆刷尴尬地挠了挠脸庞，夏冉快速瞟了一眼代临渊，回过头对许念解释了下前因后果。

在她听梦境说明间隙，代临渊走到外围对着巡逻的人员吩咐了几句，顺带盯着人将被陆玄策破坏的门锁重新修好。

“向承宇的这个梦，我以疗愈师的身份来过很多次，也试过很多种办法，始终只能抵达目前所在的工坊，至于那个奇点核心，却迟迟没法再更深入一步。”夏冉的声音平缓、悠长，在水声的伴奏下，许念大致描摹出了这个梦的形态。

首先是奇点展厅，从戴上面具那一刻起，就会有人想方设法负责哄骗游客购入芯片，无论你是自愿与否，最后都会被人带入工坊；

从一楼展厅进入奇点工坊后，在二楼会在他们面具里植入芯片；三楼等至成熟后就进行面具收割，同时回收芯片；

至于四楼，就是现在所在的“本源熔炉”，所有废弃的芯片和劣等的“胶水”都被投入池中，作为制作新面具的养料。

不过最后一点，夏冉模棱两可。

面具背后真正的秘密恐怕要进入那个所谓的奇点核心才能破密了，也就是说，大家目前还是没法拥有自己的脸。

至于代临渊让她查找的冥晷真相，还得再行考证。

池水上丝丝缕缕冒出雾气，现在竟让许念有些不寒而栗，隐约间似乎嗅到了一股腐尸的气味。

从踏入这个梦境伊始，所有人的命运就如提线木偶般身不由己。

梦主操纵人心，放大欲望，戴上微笑面具后，人们一步步沦陷。

相信奇点创造的幻梦，沉溺在芯片定制的谎言中。他们面目全非，然后失去自我。

许念抬手触碰逼近人脸的面具，肌理的温度真实却又血腥，她看看看夏冉，又看着重新回屋的代临渊，大家都长着同样一张脸，上扬着相同的弧度。

这不是撞衫的尴尬，而是被同化的可怖。

脑中突然划过一道电光，她抬手指向上方的林皎：“所以，她跟梦主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