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经历过前世无数袍泽倒在身边的岑雨音，对战争再敏感不过，丝毫没有新嫁娘的彷徨。她厉声喝道：“经历如此神鬼手段，区区财物，如何比得上我等性命！莫要犹豫，速速回程！”

众人或骑马，或骑牲畜，队伍后撤不足十里远。河谷上游烟尘大起，马蹄声如闷雷滚动而来。

“敌袭！”

断后瞭望的壮丁吹响骨哨，嘶声预警的瞬间，第一波箭雨已至。

那是奚人擅长的骨箭，箭镞磨得尖锐，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一支流矢“噗”地从后方射了过来，擦着岑雨音耳畔钉入地面，箭尾兀自颤动。

奚人骑兵已远远可见，皮帽辫发，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眼中闪烁着看到猎物与财富的贪婪凶光。有些人的身上，还带着壮家的银器。他们显然刚刚已经洗劫过她扔掉的嫁妆了。

那些财物，他们不可能不动心。势必也着人留守在箱笼附近。来追的骑兵不会有很多人，也不会带很多箭矢。

“岑家儿郎听令！”她的声音穿透混乱，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指挥若定的沉雄，“收拢队形！刀手持盾在前，枪手次之，弓手居后——列圆阵！护住伤者！弓手放箭!”

护送的壮丁虽勇悍，却从未经历过多少真正的战争，在奚人骑兵的第一波箭矢攻击下，显得惊慌失措。但在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命令式口吻时，竟本能地开始执行。他们是岑氏家兵，骨子里流着战士的血，只是缺少一个真正的统帅。

岑雨音夺过一旁弓手的箭，试了试重量，太轻，不及她惯用的双刀趁手，但也足以杀人。她的手因这具年轻的身体和心中的兴奋，而微微颤抖。但当她拉弓射向骑兵领队时，那眼神只剩锐利和锋芒，如淬火寒铁。

连射三箭，箭无虚发，三个骑兵落马后，几个冲得最近的奚人骑兵下意识勒了勒马缰。岑家兵士气大振。

“东南角，薄弱，三人一组，楔形突进！”

岑雨音明白机会难得，一边指挥，一边亲自迎向一个试图冲破防线的奚人骑兵。

前头的骑兵见是个红衣女子，大意起来，轻蔑地怪笑，挥刀劈来。岑雨音不闪不避，直到刀风及面，才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身，手中双刀自下而上反撩，“铛”地格开对方兵刃，顺势刀锋一转，抹过对方脖颈。

热血喷溅在她脸上，温热的，腥咸的。久违的感觉。

更多的奚人骑兵围拢过来。岑雨音且战且退，圆阵在压力下缓缓收缩，但奇迹般地没有崩溃。

她一边格挡劈砍，一边急速观察战场，这些蛮族人约有三四十骑，多为轻装，应是巡查的部队，并非主力战兵。他们目的在于劫掠财物与掳掠牲口，攻势虽猛却欠章法。

她率这支小队如尖刀般插向混乱中心。奚人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竟被他们冲破防线。

混战再起。岑雨音双刀在手，虽身体稚嫩，力有未逮，但前世苦练几十载的刀法招式精妙、杀伐果决，竟在数息之间连斩数人，杀得奚人骑兵心神大骇。

奚人骑兵被这伙“肥羊”凶猛的反扑弄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他们来不及重新集结反抗，岑雨音已率领队伍借着阵形，将他们杀了七七八八，只剩两三个受伤的活口。

岑雨音命人将他们捆了拷打，想逼问出有用信息，奈何言语不通。这些人只会说奚人言语。她只好让手下抹了多余的脖子，留一个俘虏，以备有用。

她安排族老清点伤兵，将缴获的马匹和武器分发给儿郎们，继续带领众人向南后撤。

族老和奶母看到如此勇武果决的岑雨音，欣慰之余，又有些后悔。首领不该将这么厉害的女郎嫁出去啊！

岑雨音眺望西北方暮色渐浓的天际，夕阳映着一片血色，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姑娘……我们……我们去哪儿？”队里的儿郎阿岩喘着粗气问道，他是最骁勇的儿郎。此时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草草包扎着，仍在渗血。

“先找到汉人的地方，给大家看看伤。再寻官道回岭南。”

前世，她为抗倭保东南，血战数十载。

今生，命运将她抛到这乱世将起的北疆，那么，便从这里开始，再走一场来时路。她握刀的手，和她的心一样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