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野狐岭西谷。三百黑影如鬼魅般穿行在乱石与枯木之间,脚步轻得连夜枭都未惊起。岑雨音走在最前,左手始终虚按腰间刀柄,右手不时抬起。那是无声的号令:停、伏、进。
她身后三步,申屠笑左手持一面玄铁圆盾,右手倒提长枪,那双惯常带笑的眼睛此刻如夜豹般锐利,扫视着每一处阴影。
再往后,阿岩等八名壮家儿郎分散在队伍中段,每人身后跟着十余名苍云军士。这些破阵营精锐虽首次与岑雨音配合,却展现出惊人的纪律。
无人交谈,无人掉队,甚至连铠甲碰撞声都控制在最低。“停。”岑雨音忽然蹲身,抬手握拳。三百人齐刷刷伏低。
前方三十丈外,谷口隐约透出火光。那是契丹营地的外围哨塔。塔上两名哨兵倚着栏杆,似在打盹。
岑雨音侧耳听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又指向左侧峭壁。申屠笑会意,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三名军士卸下重甲,只带短刀与钩索,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峭壁。那是苍云军中专司攀援的“壁虎营”好手。
半盏茶后,哨塔上黑影一闪,两名契丹哨兵软软倒下,未发出半点声响。
“走。”岑雨音率先冲出谷口。眼前豁然开朗。谷外是一片缓坡台地,契丹大营依坡而建,营帐散乱无章,显然这些草原骑兵不习惯规整扎营。
营中篝火星星点点,大部分士兵已入睡,只有零星巡逻队提着灯笼游走。
而营地东北角,赫然堆着百余辆辎重车,用牛皮毡子盖得严实,周围守卫……竟然不足五十人。
骄兵必败。岑雨音心里思索着这四个字。
她快速观察地形:辎重车堆西侧有一条浅沟,可潜伏接近;东侧是马厩,拴着数百匹战马;南面是主营区,北面则是来时山谷。“申屠将军。”
岑雨音语速极快,“你手下可有会奚语的人?”
“有。”申屠笑随即点出一名兵士。
“你跟在我身侧,待我命令后,用奚语高喊:‘契丹贼人’。”
“申屠将军带一百人,从西侧浅沟摸近,听到‘契丹贼人’,立刻放火焚粮。记住,用火箭,烧得快。”
“明白。”
“阿岩。”
“在!”
“带你的人去东侧马厩。先砍断缰绳,火箭一响后,立即撤退,撤退前惊马冲营。”
“是!”
“其余人随我。”岑雨音解下背上双刀,“我们堵南面。契丹人惊醒后必从南面主帐杀出,我们要阻他们半刻钟,给申屠将军足够时间。”
“半刻钟?”一名苍云军百夫长皱眉,“两百阻三千?姑娘,这……”
“不是阻三千。”岑雨音看向营中那杆最大的狼头大纛,“是阻主帐周围那五百亲卫。契丹人营盘散乱,各部惊醒需要时间。我们要做的,就是打乱这个时间。”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们不敢全营追击。粮草被焚,战马惊逃,军心已乱。这时候贸然追入黑夜山谷,是取死之道。”
百夫长还想说什么,申屠笑已咧嘴一笑:“某家信岑姑娘。诸位,照做便是!”
众人领命,分三路没入黑暗。
岑雨音带着剩余两百人,悄无声息地摸到营地南侧。这里距主帐约百步,中间隔着一片空地,散落着几辆废弃的马车。“弓弩手上前,伏于车后。”岑雨音下令,“刀盾手居左,长枪手居右,呈雁形阵。记住,不冲阵,只阻敌。敌军出帐,先以弩箭覆盖,待其混乱,再以刀枪逼退。”
军士们迅速布阵。这些都是破阵营老卒,虽不理解为何要听一个女子指挥,但申屠将军有令,他们便执行。
岑雨音自己则伏在最前的马车后,双刀出鞘,横置膝上。她闭上眼,深呼吸,让心跳平缓下来。
前世夜袭倭寇营地,她领过三百俍兵,烧过十七艘倭船。那次也是这般月黑风高,也是这般敌众我寡。
不同的敌人,同样的战法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岑雨音瞅准时机,打出手势,旁侧的兵士立即用奚语高喊:“契丹贼人!”
火箭如流星般射入辎重车堆,浸了油脂的毡布遇火即燃,顷刻间化作冲天火柱。烈火吞没粮草,爆裂声如年节爆竹。
东北角火光冲天而起!那是申屠笑得手的信号。几乎同时,东侧马厩传来战马惊嘶!阿岩等人砍断缰绳,又以火把惊马,数百匹契丹战马冲破围栏,在营中横冲直撞。
“敌袭——!”契丹大营瞬间炸锅。士兵从营帐中涌出,衣甲不整,慌乱中有人去救火,有人去拦马,更多人则茫然四顾,不知敌在何方。
“呜——呜——呜——”
主帐方向传来沉重的号角声。那是契丹主将贺鲁在召集亲卫。
岑雨音睁眼:“准备。”
百步外,主帐帘幕掀开,一员虬髯大将披甲冲出,身后跟着数百重甲亲卫。那大将手提一柄狼牙巨棒,指向火光冲天的粮草方向,用契丹语怒吼着什么。
“就是现在。”岑雨音取出骨哨,深吸一口气,吹响。尖锐的哨音刺破夜空。下一瞬,三十张强弩齐射!弩箭如疾雨般泼向契丹亲卫队,前排十余人应声倒地。
“第二轮,放!”
又是三十箭。契丹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队形大乱。
贺鲁暴怒,挥舞狼牙棒格开两支流矢,指向弩箭来处:“在那里!杀过去!”
亲卫队重整阵型,如铁流般冲来。
八十步。六十步。岑雨音站起身,双刀交叉一挥:“刀盾手,顶住!长枪手,刺马腿!”
五十名刀盾手齐齐举盾,组成一道盾墙。长枪手从盾隙间刺出长枪,专扎马腿——这是对付重骑冲锋最有效的办法。
加之玄甲破阵营中兵士,本就是使盾的好手。
轰!
契丹铁骑撞上盾墙。盾牌碎裂声、战马嘶鸣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前排苍云军士被撞得口喷鲜血,但无人后退,死死抵住。
“补位!”岑雨音厉喝。
后排军士立刻顶上空缺。此时契丹骑兵已陷入混战。马速提不起来,长兵器又施展不开,而苍云军的长枪专攻下三路,不过片刻,已有二十余骑人仰马翻。
贺鲁见状,亲自催马冲来。那狼牙棒重逾百斤,抡起时带起恶风,一棒砸下,竟将两面盾牌连人带盾砸成肉泥!
“某家来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