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

“传令全军，缟素三日。但防务、哨探巡逻，一刻不得松懈。”“明白。”

燕忘情最后看向岑雨音：“岑队正。”

“在。”

“你带人仔细查验战场，所有遗落物品，无论敌我，全部收集归类。我要知道，史思明这次到底动用了多少家底。”

“末将领命。”

岑雨音登上坡顶。她迅速环视整个战场。她的目光扫过尸堆的分布、兵器的散落、马蹄的印迹、血迹的喷溅形状……然后，她走向最近一处奚人尸堆，蹲下细查。

“岑队正？”宋森雪皱眉。

岑雨音没应声。她翻看了几具尸体，又走向另一处契丹人的尸堆，同样仔细查验。接着是史思明部的尸堆。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盏茶时间。

最后，她站起身，走到燕忘情面前，声音清晰冷静：

“将军，末将粗略清点估算。”

她指向西侧那片奚人尸体最密集处：“奚人遗尸约四百具，但根据血迹喷溅范围和马蹄印迹判断，实际伤亡应在八百以上。他们撤退时带走了大部分尸体。”

岑雨音又指向东侧：“契丹人遗尸三百余，实际伤亡约五百。契丹重甲兵移动缓慢，留下的尸体较多。”

最后，她指向战场中央、围绕着薛直和申屠笑遗体的那片区域。那里倒着最多史思明部的士兵。“史思明部遗尸约六百具。”

岑雨音顿了顿，“但末将观察发现，这些尸体中，有至少一百具是死后被同伴补刀。显然是重伤无法带走，又不愿留活口。据此推断，史思明部实际伤亡……”

她抬眼，一字一句：“不低于一千五百人。”

燕忘情猛地转头看她。“总计。”

岑雨音继续道，“奚、契丹联军在此战场，折损约一千三百人。加上之前在河谷粮草偷袭站，雁门县围城战、黑石峪伏击战的损失，以及昨夜偷袭苍云堡的三百死士等等……末将推断，奚人和契丹人能动用的青壮兵力，已基本耗尽。”

她看向那些被遗弃的敌军旗帜和装备：“至于史思明部，此次出动应是精锐，他们的装备十分精良。折损一千五百人。来的人员一般应该在这个数量的三倍左右。”

燕忘情转身，走向薛直的遗体。她在尸身前单膝跪地，伸手，轻轻合上那双未能瞑目的眼睛。然后，她解下自己的暗红披风，盖在薛直身上。

“将军。”她低声说，声音只容两人听见，“玄甲营，交给我。只要我燕忘情还有一口气，这面旗，就倒不了！”

她起身，再不看遗体，大步走下山坡。背影挺直如枪。

宋森雪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眼中情绪翻涌。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开始指挥收殓。

岑雨音留在坡顶，环视这片修罗场。雪越下越大，渐渐掩盖血迹，但掩盖不了这场战争带来的寒意。

她想起史书上那血色弥漫的记载。三日之后，安禄山起兵范阳，安史之乱爆发。而此时的北疆，最有可能阻止他初期扩张的玄甲破阵营，主帅战死，精锐折损。历史似乎依旧沿着原本的轨迹滑行。

岑雨音握紧双刀。燕忘情还在。风夜北、申屠远、宋森雪……这些名字在史书中，虽从未出现过，但此刻，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未尽的战意，未冷的血。

还有她带来的族人，还有玄字营那些同袍。也许，还能做点什么。至少，要让这座堡，多守一天。至少，要让更多的人，活过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

“队正。”阿岩走到她身边，声音发颤，“我们……能赢吗？”

这个问题，此刻所有玄甲破阵营的军士都在问自己。岑雨音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也是无数人向往的方向。

许久，她才缓缓道：“不一定能赢。”

“但一定要战。也一定能活下去。”

她转身下山，开始执行燕忘情的命令。

雪夜中，苍云堡的灯火次第亮起。灵堂设起来了，白幡挂起来了，哭声压抑地回荡在堡内。但堡墙上的哨岗没有少一个，巡夜的队伍没有慢一步。

燕忘情站在主楼窗前，看着这一切。

她手中握着那枚从薛直身上找到的青铜虎符，冰凉，沉重。从今天起，她就是玄甲破阵营的留守，是这支残军的统帅。也许不久之后，真正的战争，才会开始。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成为副将时，薛直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为将者，可以败，可以死，但不能垮。”

她不会垮。玄甲破阵营，也不会垮。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如同战鼓，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