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看向岑雨音:“破阵,破的是胡骑的冲锋阵。玄甲军士皆着重甲,持陌刀,结阵如墙,专克骑兵。这些年,我们破了奚人的骑射阵,破了契丹的重甲阵,也破了吐蕃的牦牛阵……但没想到,最后要破的,会是同为唐军的‘自己人’。”
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讽刺。
岑雨音沉默片刻,问道:“将军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因为你需要知道。”燕忘情走到案前,摊开一卷文书,“玄甲苍云军不是凭空出现的,它背负着玄甲破阵营十三年的血与火,背负着薛将军和三千四百二十七条性命。不管你有什么来历,又有什么苦衷,现在你是玄甲苍云的一员,身后是信任你的兵士兄弟。他们和你的族人一样,与你肝胆相照,生死相托!”
“末将明白,绝不负所托!”岑雨音立表忠心。她知道燕忘情虽忧心自己来历有问题,但也确实认可了自己。
燕忘情望着她,目光深邃中带着一丝疲惫,“你既为斥候营统领,便要有这样的自觉。你探查的每一条路,分析的每一个情报,都关系到这支军队的生死,关系到我们苍云的血债能否得偿。”
她将文书推向岑雨音:“这是昨夜拟好的奏报,你看看吧。”
岑雨音接过,仔细看了起来。这份奏报详细记述了从奚人叛乱到黑风口之战的全部经过,重点揭露了安禄山部下的种种异常:战场观望、截断粮道、伪装劫掠、地下偷袭、与史思明合谋伏击等等。
最后是恳切的警告:“安禄山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其所图恐非边衅,而在社稷。恳请朝廷明察,早作防范。”
落款是“玄甲破阵营留守、玄甲苍云军统领燕忘情”,并加盖了薛直留下的印,这是目前燕忘情能拿出的最高级别的印信。
“已派六百里加急,直送长安。”燕忘情道,“但能否送到,送到后朝廷信不信,都是未知数。”
岑雨音明白她的意思。安禄山圣眷正隆,又有杨国忠等人在朝中为他说话。这样一份来自边疆残军的奏报,很可能会被当作“边将争功、诬陷重臣”的产物,石沉大海。
“所以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燕忘情收起奏报副本,“岑统领,斥候营的第一项任务:摸清雁门山一带所有废弃矿道,绘制详图。安禄山能用地道偷袭一次,就可能用第二次。我要知道,我们的脚下,到底还有多少条通往地狱的路。”
“末将明白。但燕将军,末将斗胆进言。朝廷授命,讲究名正言顺。薛将军罹难,破阵营主位空悬,按常理,或由副将代领,或由朝廷另遣宿将。将军虽临危受命,众望所归,然要朝廷正式颁下印信,恐非易事。”她略微抬首,语气转为冷静的分析。
燕忘情目光微凝,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陛下……或并非不信任将军之能,而是……”岑雨音斟酌着词句,“早年陛下经历韦后之乱,又曾受制于武皇和太平公主,刚即位时任用姚崇等贤相,明确禁止外戚和幸臣干政,以杜绝妇女干预朝政的可能。虽然如今行事昏聩,但也未必愿在此时,于北疆再立一位由我军自行推举、又深得军心的年轻女性统帅。阻力,恐在庙堂之高。”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清晰:“末将以为,此事或可借力而行。其一,宜芳公主殿下。公主下嫁奚王,本为和亲羁縻,今奚人反复,公主身陷险境,于朝廷颜面有损。我等在北疆稳局势,护公主周全,送归长安与陛下团聚,便是为陛下分忧。若能得公主一二言辞,直达天听,分量自不相同。”
“其二,薛直将军的朝中故旧。将军与薛将军袍泽情深,人所共知。薛将军为国捐躯,其子薛坚尚在雁门县中,乃薛家仅剩的血脉。朝中那些曾受薛老将军恩惠,或与薛将军交好的大人,必定有人心系故人之子,期待薛家荣光有日再现。由将军统领薛将军旧部,护佑其血脉,将来薛坚长成,再接管玄甲苍云军,于他们而言,未必不是心中所愿。比起其他将领,这可能是最稳妥、也最合情理的选择。”
岑雨音说完,静静等待。这已不止是军事谋划,更是触及了微妙的人情与朝局。
她点明了关键,将燕忘情的个人权威,与“稳定北疆”、“维护皇家体面”、“庇护忠烈之后”等这些更重大的利益绑定在一起,并指出了可能争取的助力方向。这不仅需要胆识,更需要一种超越战场的、对权力运作的洞察。
燕忘情慎重地看着岑雨音,那目光中的审视最终化为一丝极淡的、了然的赞许。这个少女,看得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还要远。
“我知道了。你且去吧。”燕忘情重新望向舆图,“时间不多了。”
岑雨音行礼退出。下楼时,她在楼梯拐角遇见了宋森雪。
这位新任先锋营统领正靠墙站着,望着窗外校场方向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常的笑容:“岑统领。”
但岑雨音注意到,那笑容比以往僵硬,眼底有血丝。
“宋统领。”她点头致意。
两人擦肩而过时,宋森雪忽然低声道:“岑统领,听说你擅长分析战场痕迹。若有机会,可否教我一些?”
岑雨音停下脚步,侧目看他。宋森雪的笑容淡了些,声音更轻:“我不想再因为判断失误,让同袍陷入绝境。”
这话里的沉重,岑雨音听懂了。她沉默片刻,点头:“好。明日卯时,校场东角。”
“多谢。”岑雨音继续下楼。她知道宋森雪在愧疚什么,但她不准备安慰。有些事,只能自己背;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回到斥候营驻地时,阿岩等人已在等候。最初的九人如今扩充到了二十人,岑雨音的族人折了两人。新加入的都是堡中擅长山地、眼力好的老兵。
“都准备好了?”岑雨音问。
“准备好了!”众人齐声。
“好。”岑雨音摊开一张粗略的地图,“从今日起,我们分四队,每队五人,轮流探查雁门山矿道。记住三条铁律:一,绝不单独行动;二,发现异常立刻撤回,不许探查;三,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你们都是苍云军的眼睛。眼睛瞎了,军队就真的完了。所以,保护好自己。”
“明白!”众人领命而去。岑雨音独自留在营房,开始研读风夜北给她的《铁骨衣》第三层心法。
第三层“淬筋”,讲究的是将真气渗透进全身筋脉,使其柔韧如钢索,爆发时如弓弦。她尝试按照图谱运转真气,能感觉到那些纤细的筋脉在真气温养下逐渐强化,但进度明显慢于前两层。
果然,内功越往后越难。但她有时间。也有耐心。
先锋营的操练声、破阵营的铠甲碰撞声、飞羽营的箭矢破空声、女卫营的刀剑交击声……混杂在一起,奏成一曲铿锵的战歌。
而在主楼顶层,燕忘情写完了第二封密信。这封信不走驿路,而是交给一名绝对可靠的老兵,扮作商贩,绕道蜀中,再转长安,交到王不空手中。
她将信蜡封,交给老兵:“务必亲自交到王不空手中,不得有失。”
“将军放心。”老兵离去。
燕忘情走到窗前,望向东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