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来找林晚的那天,邯郸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沙沙响,像是有人在撒米。
林晚的药摊摆在城东那条巷子里,头顶支了一块油布,雨水顺着油布边缘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坐在席子上,面前排着几个病人,都是孩子,咳嗽的、发烧的、肚子疼的。她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扎针,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赵姬站在巷口,撑着一把破油纸伞,伞面上的油纸破了好几个洞,雨水从洞里漏下来,打在她肩上,湿了一片。她站在那里,看着林晚给那些孩子看病,看了很久。她没有走过去。她在等。等人少一些,等林晚有空,等自己攒够勇气。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雨越下越大,油布上的积水越来越重,压得竹竿弯了腰。林晚把最后一个孩子看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抬起头,看见了赵姬。
赵姬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衣,头发用木簪绾着,脸上没有脂粉,眼角有青紫,嘴唇干裂起皮。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随时都要倒下去。林晚看着她,没有说话。赵姬走过来,走到林晚面前,把手里的油纸伞收了,放在席子边上,然后跪下来。
林晚没有扶她。她看着赵姬跪在湿漉漉的地上,雨水从她的膝盖渗进裤腿,她的嘴唇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林大夫,”赵姬说,“求您救救我。”
林晚问:“你怎么了?”
赵姬抬起头,看着林晚。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她说:“我病了。病了很久了。找了好多大夫,都说治不好。他们说,我最多还能活一年。”
林晚蹲下来,伸出手,搭上赵姬的腕脉。脉象细弱,时有时无,像是风吹过的蛛丝,随时都要断。她又翻开赵姬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看了看舌苔。舌苔厚腻,发黄发黑,舌底有青紫色的瘀斑。她的心沉了下去。
“多久了?”林晚问。
赵姬说:“两年了。刚开始只是没力气,后来开始咳血,再后来小腹疼,疼得直不起腰。找了好多大夫,吃了好多药,都不管用。他们说,我这是痨症,没得治了。”
林晚没有说话。她看着赵姬,看着她那件半旧的深衣,看着她眼角那块还没消的青紫,看着她跪在雨水里发抖的膝盖。她忽然想起凤姨。凤姨也是这么病的,也是咳血,也是小腹疼,也是没得治。她治不了凤姨,她能不能治好赵姬?她不知道。可她得试试。
“你起来。”林晚说,“我帮你看看。”
赵姬站起来,腿有些抖,晃了一下,扶住了墙。林晚让她坐在席子上,从袖中取出银针,在赵姬的腹部、腰部、腿上扎了十几针。赵姬没有叫,也没有躲,只是闭着眼,咬着嘴唇,额头上渗出细汗。林晚捻着针,感受着针下的气息。那些穴位像是干涸的井,扎进去,什么都没有,空空的,虚虚的。
她留针一刻钟,然后起针。赵姬睁开眼,看着她,问:“林大夫,我还有救吗?”
林晚说:“有。可你得花钱。”
赵姬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凸出,指甲发白,像是枯枝。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我没有钱。”
林晚说:“我知道。”
赵姬说:“可我想活着。”
林晚看着她,问:“为什么?”
赵姬说:“因为政儿还小。他不能没有娘。”
林晚沉默了。她想起嬴政蹲在槐树下劈柴的样子,想起他把匕首扔进井里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林姐姐,我不想活了”。她知道,嬴政不想活,是因为他娘。他娘不想死,也是因为他。这两个人,谁也离不开谁。
“我可以帮你治。”林晚说,“可药钱你得自己出。我不是开善堂的,我也要吃饭。”
赵姬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会想办法。”
林晚从怀里掏出一片木牍,用炭笔写了一副方子,递给赵姬。方子上写着:黄芪、当归、川芎、熟地、白芍、白术、茯苓、甘草。都是补气养血的药,不贵,可也不便宜。一副药大概十个铁钱,一个月三十副,三百个铁钱。赵姬一个月连一百个铁钱都拿不出来。
赵姬接过方子,看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她不识字,可她认得那个形状。那是她的命。
“林大夫,”赵姬说,“我能赊账吗?”
林晚看着她,问:“你拿什么还?”
赵姬说:“我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饭、劈柴、扫院子,我什么都能做。”
林晚摇了摇头,说:“我不要你做这些。我要你做一件事。”
赵姬问:“什么事?”
林晚说:“告诉我,赵家为什么不肯帮你?”
赵姬低下头,没有说话。雨水从油布的边缘滴下来,滴在她肩上,一滴一滴的,像是在数着什么。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因为他们觉得我不值。”
林晚问:“不值什么?”
赵姬说:“不值他们花的那些钱。他们说,我嫁给秦国王孙,没有给赵国带来任何好处。秦国没有来和赵国结盟,没有送钱送粮,没有割地求和。我什么都没有带来,我就是个废物。他们养着我,就是养一条不会看门的狗。”
林晚看着她,问:“那你觉得你值吗?”
赵姬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火,又像是水。她说:“我不知道。可政儿值。他是秦国王孙,他是他父亲的儿子,他是他母亲的孩子。
他不欠任何人的。那些人欺负他,瞧不起他,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他将来会变成很厉害的人,比所有人都厉害。那时候,他们就知道,他值了。”
林晚看着赵姬,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很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她忽然明白了,赵姬不是来治病的,她是来给嬴政找一条活路的。她知道自己快死了,她想在自己死之前,给嬴政找到一个能帮他的人。那个人,就是林晚。
“赵姬,”林晚说,“你的病,我能治。可你不能死。你死了,嬴政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赵姬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眼泪流着,流到嘴角,咸咸的,涩涩的。她说:“林大夫,我不想死。我想看着政儿长大,想看着他回秦国,想看着他坐上那个位子。我想活着。”
林晚伸出手,握住赵姬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可那凉意里有暖,暖暖的,从手心往心里渗。林晚说:“你活着。我帮你。”
赵姬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方子折好,塞进怀里,拿起那把破油纸伞,撑开,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林大夫,谢谢您。”
林晚没有说话。她看着赵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看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油布上的积水越来越重,竹竿弯了腰,水哗地一下泼下来,溅了她一身。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想着赵姬的病,想着嬴政的命,想着自己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的是,赵姬走出巷口的时候,蹲在墙根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很久。哭完了,她站起来,擦干眼泪,理了理头发,理了理衣裳,堆起笑,往赵家走去。
她要去借钱。
赵福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几个菜,一个人吃着。看见赵姬进来,他抬了抬眼皮,说:“又来了?”
赵姬笑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说:“大哥,我想借点钱。”
赵福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不说话。赵姬站在那里,等着。等了一会儿,赵福咽下菜,喝了口酒,说:“借多少?”
赵姬说:“三百个铁钱。”
赵福放下筷子,看着她,说:“三百个?你知道三百个铁钱能买什么吗?能买一石米,能买一匹布,能雇一个长工干半年。你拿什么还?”
赵姬说:“我会还的。”
赵福笑了,那笑容里有冷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他说:“你拿什么还?拿你那条命?你的命值几个钱?你死了,连埋你的坑都得我出钱挖。”
赵姬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绞着,绞得指节发白。
赵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赵姬,不是大哥不帮你。你那个儿子,就是个无底洞。你填不满的。你死了,他也活不长。你何必呢?”
赵姬抬起头,看着赵福,说:“大哥,我不能让他死。”
赵福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钱,没有。你走吧。”
赵姬站在那里,站着,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了。走出正厅,走出大门,走在那条长长的巷子里。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干了。她没有擦,任眼泪流着。
她走回质子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嬴政蹲在槐树下劈柴,看见她进来,站起来,说:“娘,你回来了。”
赵姬走过去,蹲下来,抱住他,说:“政儿,娘回来了。”
嬴政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有雨水的味道,有眼泪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味道。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赵姬没有吃饭。她说她不饿,把饭推给嬴政。嬴政看着那碗饭,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来,吃了一半,把剩下的半碗推回去,说:“娘,你吃。”
赵姬看着那半碗饭,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来,吃了起来。她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像是在数着什么。
嬴政看着她,忽然说:“娘,我去找林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