闾丘本轻轻拍了拍司无涯的肩膀,“师弟,你要看清自己的心,很多事往往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他还记得司无涯刚入万剑宗的时候是个才不过人膝盖高的奶团子,整日只会拿着比自己还高的剑舞,不哭不闹让人十足省心,性子冷淡,天资又高,不知怎么传着传着就成了万剑宗出了个天生修无情道的苗子,于是小小的司无涯就以无情道为目标,长成了后来那个冷心冷情的破妄剑尊。
所有人都默认司无涯会是全修真界第一个飞升的无情道修者,只有镜明师叔不置可否,没想到时至今日还真被师叔猜对了,不修无情道就不修吧,真无心无情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镜明道尊自大乘之后已闭关百年,只等时机合适便可渡劫飞升,迟迟没有飞升的原因,一方面是积累修为,增加成功率,另一方面也是放心不下万剑宗和司无涯,前掌门飞升失败身死道消,如今的万剑宗全靠镜明撑着,而司无涯作为他唯一的弟子又选了无情道这么一条难走的路。前生镜明道尊极少几次出关都是为了司无涯,却还是没能改变司无涯叛逃的结局。
司无涯御剑来到师尊闭关的明台峰,先是对着师尊闭关的石门行了一礼,又认真扫干净门前台阶上的落叶,三百年前司无涯决定修无情道时镜明道尊三次让他认真考虑,前生柳卿死后,又曾多次劝解司无涯放下,到了现在,司无涯不禁喃喃,“师尊,如今我又做得对吗?”
然而空气中只传来风吹树叶的簌簌声,“下山吧。”司无涯放下手中破旧的苕帚。
司无涯循着剑灵分身的指引来到一座凡人小城,柳卿总是这样,不喜修士那些高高在上离群索居的作风,只要闲着就爱往凡人堆里跑,即爱美食美酒,也喜高床软卧,就连司无涯那个雪窟窿似的洞府也被他改成了个富贵窝。
柳卿拎着新买的烈酒从店里出来就见到这个不速之客,眉头紧蹙,“你怎么找到我的?”
“剑灵分身是在你死后才修成的法门,所以你没有察觉。”司无涯看着他,即便是现在对自己横眉冷的样子也是鲜活漂亮的,心里就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高兴来,他总是时不时害怕自己又在做梦,等到一觉醒来他还躺在极北之地的雪地里,身边没有柳卿,哪里都没有柳卿。
“司无涯,你说想见我,见也见了,我不明白你还有什么放不下。”柳卿站在离司无涯一步之外,神情冷漠。
“柳卿,这是万剑宗和掌门师兄为你准备的契礼,我专门回宗门一趟带来的。”司无涯垂下头,拿出两个储物袋放在一起,又拿出一只储物戒指,“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不喜欢。司无涯,你疯了吧,是我的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我们的婚契取消了,什么契礼,不管是你宗门的,还是你师兄的……”柳卿冷笑一声,将那枚未曾见过的戒指拿到手上细细端详,花纹繁复,镶嵌着海蓝色空灵石,款式古朴而有韵味,或许前生某一刻他曾经很遗憾没有收到这样一个戒指,指尖一松又落到地上,“或者是你的,我都不要。”
柳卿没再跟他废话,抱着酒坛往外走,打算回自己的地方再想办法弄掉那个膈应人的剑灵分身。
司无涯从地上捡起那个戒指,小心抹掉上面粘着的浮灰攥进手心,亦步亦趋跟上柳卿的脚步。真奇怪,柳卿,为什么你看起来像是要哭了那?司无涯想,曾经是我的错,你当恨我,厌我,为什么你不恨我,却看起来总不开心……
这个城是座凡人的都城,名叫长安,长安城要比柳卿故乡那个叫不出名字的小城繁华很多,今日不知道是有什么集会,凡人都往一个方向走,只有柳卿和司无涯逆着人流,像两条游鱼穿梭在潮水里。
司无涯几次被凡人撞到肩膀,错一眼再回头就看到柳卿被淹没在拥挤的人潮,只留下一片衣角像截抓不住的尾巴,忍不住快走几步,重新看到熟悉的影子才落下一颗悬坠起来的心。
柳卿走进雕花的大门,抬手掐一个诀把司无涯阻隔在门外,结界升起整个房子被他关得像个铁桶。
司无涯看着这个铁桶,手里的剑紧了又松,天色逐渐暗下来,慢慢洒下些雪沫子,远处城里亮起灯火,绵绵延伸像是地上的星河,不知道这是不是柳卿曾提过的万家灯火。
门里柳卿已经燃了炭火,他没找到那个惹人厌的剑灵分身,总归司无涯也没有拿破妄剑砍进来,兴许过不了多久就走了,实在没必要为此烦心,索性蒙头先睡一觉。
司无涯不知道,柳卿其实很怕冷,也不喜欢冬天,幼时的冬天他总是没有地方去,只能缩在柳树下蜷成一团,捡些枯枝落叶搭在身上,他曾发誓未来一定要住最暖和的屋子,盖最柔软的被子,可砺剑峰上冰雪覆盖,柳卿在那住了几百年,当时年少热血,不畏风霜,如今才明白,若是总让你过得不好的人,便是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