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无涯无法避免的想起了蜃妖展示给他的那个幻境，满身是血的柳卿，抑或是多年前砺剑峰上的柳卿，为什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现在比柳卿还难看，来不及考虑自己还伤重，压榨全身灵力涌向柳卿，然而灌入的灵力十不存一，司无涯只能无助的呼唤着柳卿的名字。

突然耳边传来熟悉的机械音，01003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宿主别急，柳魔尊暂时还不会死。”系统的光球身体飘到柳卿身前，浅金色光辉笼罩在柳卿前额，“宿主，你是在第二次见面才与系统绑定，那时距系统设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千年，柳魔尊身上出现一些后遗症也可以解释。”

司无涯呆滞的看着01003，嗓音滞涩，“暂时……是什么意思？”

01003顿了一下，“其实系统并不具备起死回生的能力，只是您作为我的第一个宿主理当有所优待，系统能做到的只是尽可能修复柳魔尊的身体。”

“什么……叫修复柳卿的身体？”司无涯不可置信的看着它，“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系统已经尽力了，宿主别担心，按照系统估算，柳魔尊的生命还剩下三年，三年时间，相信宿主可以完成任务。”

可我要的不是什么任务，我要和柳卿长长久久，什么活着就有希望……司无涯以为自己还有很长的未来，原来什么重来一次，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美梦。漫天的飞雪几乎将司无涯掩埋，他呆滞的跪坐在原地，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终于过了不知多久，柳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快要醒来，只是脸色还是如刚才惨白，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柳卿醒来时枕在司无涯膝上，他睁开眼看着满脸泪水的司无涯，他以为自己真能如自己所想的洒脱，可是心这种东西本就不随人控制，他终于承认自己还做不到真正的不在乎司无涯，才会在此刻看到司无涯的泪水时，明明已经疼得不行了，还是觉得痛快，他的呼吸轻缓如同羽毛飘落，声音也十足虚弱，“真可惜，还没废了你那……”

“你想什么时候废了我都可以。”司无涯紧紧抱着柳卿，柳卿的身上好冷，比雪还冷，怎么捂也捂不热，司无涯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柳卿也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也浮上些好看的红，“司无涯，你不知道吧？其实砺剑峰上我没有死……”

司无涯惊恐的看着柳卿的笑脸，直觉柳卿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绝对不能承受，他想说，不要说，不要告诉我，可他的喉咙被恐惧堵住，只能听着柳卿如同杜鹃啼血般哀哀的控诉。

柳卿抓起落在一边的破妄剑抵在司无涯脖颈，他的动作极缓，手却很稳，“你当时那一剑已经足够决绝，捅进了我的心脏，可惜偏了一毫。我以毒入道，曾经是万毒老祖的药人，他在我体内种下的那些毒即是我修行的助益，也是我的催命符，它们寄生于我，随着我的修为提升变得更强，当我生命垂危的时候，他们为了生存自然会主动修复我的身体。”

“可惜。”柳卿哀怨叹一口气，“若是我修为足够的话，便能压制这些毒缓缓修复自身，可你搅碎了我的灵府，就像你今天让我做的，我压制不了那些毒，它们让我多活了段时间，发现于事无补，于是转而吸取我的生命力，妄图脱离。”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清醒的看着自己腐烂。

“你知道的，我最怕痛，可我活的每一秒都痛得如同筋骨被打碎重铸，而且我死的时候面目全非，我的皮肤全掉光了，牙齿也落没了，我最爱漂亮了，可我恶臭的，腐烂的死去，我死得很难看……”

“我不恨你杀我，我早说过的，你记得吧？是我技不如人，我认命。”柳卿几乎咬牙切齿的的继续说：“可你不该，你不该杀我还杀不干净，让我死得这么不体面。”

他又笑了一下，破妄剑锋划破司无涯脖颈处的皮肤，流下道血痕来，他讲我又要死了，司无涯，既然你现在来找我，那你陪我一起死吧。

司无涯揽住柳卿肩膀的手已经被冻僵，他一动不动，脸上的泪水一滴一滴洒在柳卿脸上，他想说对不起，可是这句对不起空洞虚无毫无作用，既不能弥补柳卿死时的痛，也无法减轻柳卿如今的痛，所以他讲，“柳卿，我不会让你死的。”

可柳卿又开始颤抖，再也拿不住破妄剑，剑尖砸在地上砸出哐当一声巨响，他嘴唇颤抖，手指不自觉揪紧司无涯的衣摆，血液像是熔岩，可怖的在皮肤下涌动，他咬着牙，眼睛瞪得很大快要落下血泪，不停重复着，“司无涯，你去死吧……”

柳卿的声音很小，他这个人最要面子，在司无涯面前露出丑态已经让他无法接受，如果再难看地痛呼的话不如让他立刻去死，所以他用了绝大部份意志力阻止自己痛呼出声，只能靠诅咒司无涯让自己稍微好过些。

柳卿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让自己回到现在，又要让自己拖着未来那具残破的身体，总归再来一次他得好好珍惜活着的时间，要在喜欢的地方虚度光阴，要饮琼浆玉液，食美味佳肴，要自在，要享乐，然后等到快死了，他就找个好地方一躺，往后世事轮转，都与他无关。

他已经悔悟，如果招惹司无涯是自己的错，那他愿意认错，可为什么司无涯还要一次次出现在他面前，一次次将他带回那段如同梦魇的未来？

修士修心，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道心清明一往无前，妄念缠身必生心魔，届时剑锋生缺，道途断绝，司无涯默念着这段每个入道之人最先接触的箴言，他回想着曾经的自己是如何将破妄剑刺入柳卿的身体，破妄剑很锋利，他的修为也够高，他没留一点后手。

柳卿的血是温热的，多年前溅到他的手上，如今迟来的灼烧出一个个深可见骨的疤痕。

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悔，原来只是报应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