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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4:劝架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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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平的衣裳已经瞧不出原先的模样了,身上刀伤棍伤交错着,鲜血淋漓的伤口下面便是青紫的皮肤,仿佛就剩那吊着的一口气,喘出去人就没了。

许是实在无力张口,常平瞧见曲默,那半睁的眼中便流下两行眼泪,泪珠在他满是血污的脸颊上滑出两道雪白来。

曲默撩起衣袍,蹲下身握住常平的手:“是邹翰书?”

常平不曾开口,但却握紧了曲默的手,他恨极了,手下用力而不自知,攥得曲默手背发白。

曲默咬紧牙根吐出一句话来:“下作东西!”

“那刘太医是老得快死了么!走到现在还不来?!”曲默高声怒道。

屋里哗啦啦跪了一地人,为首的大侍女哆哆嗦嗦道:“小公子!您消消气,消消气!刘太医说……说圣上遣他驻曲府,是为了保大人贵体安康,还说……少爷若是叫他给一个……一个下人医治……”

曲默冷笑一声,问道:“怎样?”

“还不如叫他撞死在曲府门口那张匾额上……”

“那便叫他死了罢!”曲默从怀里掏出个黑珊瑚珠串,放在了常平手里,沉吟片刻,才道:“你不能死。”

见得常平握着珠串点头,曲默才起身,吩咐道:“去外面医馆另请大夫来,要快!”

将常平安顿好了,曲默这才抬脚去和弦居。

*

青袍督御史高冀荣战战栗栗地坐在和弦居的客座上。他抬眼望去,瞧见墙上那副山水画,只觉得上头那个“廉”字扎得他头目晕眩,他不由得扶了扶头上那顶三梁朝冠。

“大人,您也知道江东那边今年涝明年旱的,从前朝便如此了。堵倒是简单,花钱能买个几年安稳,可治标不治本呐!疏要开通新道,便不是花一点钱能解决的事儿了。那户、工两部十几年来尸位素餐,江东又是贪墨重灾区,朝廷拨下来十万两银赈灾银本就杯水车薪,再经途中层层克扣……诶!一碗好好的白饭,到了百姓手中怕是已经清汤寡水,滴米不剩了!下官这回去江东暗访,城外已有饿殍了,江东那边却一直按下不报,再这样下去,恐怕迟早要出事!”

曲鉴卿端坐在主位,他手中一盏热气腾腾的酽茶,细白纤长的指尖捏着杯盖,轻轻拨去水面上的茶叶,间或垂首小啜,那轻薄的水雾弥漫在他端丽却又漠然的眉眼间,倒也消融了些许冷意。

高冀荣一番话说得是真情切意,奈何曲鉴卿半点不为所动。

此际曲鉴卿面上一派安然,端得是不动声色,更是叫高冀荣摸不清这丞相大人的态度了。

恰巧门外有下人进来,跑到曲鉴卿跟前,低声说了句什么话。

曲鉴卿微微蹙眉,道了句:“叫他在门外候着。”

高冀荣暗自吐了口气,便出言请辞:“此事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万全的对策,既然曲相有要事在身,那下官……”

“无碍。不过是犬子顽劣,在外头贪玩忘了回家。我叫他在门外待着,好磨磨他的性子。你接着说,不必理会。”

高冀荣抬袖擦了擦额上冷汗,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心道:我这秘访曲府,还故意趁天黑人少了才来。你可倒好,当爹的教训儿子还要叫我作陪!我快些说,你要怪我应付你。我慢些说,你们父子和好关起门来一家亲,又要怪我耽误你家事!我何苦来的……

但高冀荣也无可奈何,只得公事公办。奈何江东那边的情况属实复杂,足足一个时辰才说完。期间下人还给他递了两盏香茗,一碟糕点。高冀荣哪敢吃曲府里的东西,出门的时候口干舌燥,渴得好似能喝两大缸水。

曲鉴卿吩咐下人送客。

高冀荣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便瞧见一身姿颀长的少年垂手立在庭中,他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半张面具在月光下幽幽泛着银光。

高冀荣一惊:曲牧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他走上去同那少年道:“进去罢,相爷想必已经消气了。”

曲默颔首,声音微微嘶哑:“多谢。”

曲默回府短短两天,便惹了曲鉴卿两回,要是搁寻常父子身上,他这不肖子铁定被家法抽得满地找牙。

然而一如外界言传——曲鉴卿对他宠爱有加,不是己出,却更胜己出。所以曲鉴卿只罚他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万万“舍不得”动他一根汗毛的。

只是其中曲折又岂是外人能参透的??

曲默才被过继给曲鉴卿时,后者确实对他有求必应、百般纵容。曲默原以为那是曲鉴卿对他这个养子的宠爱,但是渐渐地,曲默便觉出曲鉴卿的敷衍来了。

此事源于两年前,曲默无意中听见曲鉴卿与曲家大族长曲炜的谈话:

“我本想让那废物当一辈子富贵闲人,也算是对他生父的一些补偿……但自他进宫做太子的伴读,每日跟着骁骑营唐御练武,于武学上愈发精进了……自兄长殁了以后,我们便再难在各路军营中里安插人手了,他若是将来能有些出息,也不失为一枚好棋子………”

曲鉴卿说这段话时的神情是年幼的曲默从未见过的,那样的冷漠寡淡,那样的…薄情。

也便如曲鉴卿所说的,他在曲鉴卿身边的四年,不过是从一个废物,长成了一个可能在将来有利用价值的棋子………

曲默这才明白,与其说此前的曲默对他过分溺爱,倒不如说是曲鉴卿根本不在乎他长成个什么模样。

只是那时他不懂事,乍一听见了这般诛心的话,便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质问曲鉴卿,弄得大家都面上无光。他也因冲撞了大族长又被关了三天禁闭,一气之下跟曲献去了江南。

两年后的今日他也明白了一些做人的道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有些事情彼此心知肚明即可,说出来捅破了那层遮羞布,何必呢?

逢场作戏也未尝不可,跟曲鉴卿演一演父慈子孝的戏码,何乐而不为呢……

“父亲。”曲默进来喊了曲鉴卿一声,便站在案前不动了。

不出所料,曲鉴卿似乎是在看方才高冀荣呈上来的折子,听得曲默叫他,头也不抬:“晚膳在外头用过了?”

曲默想了想,人家不拿你当儿子,正好你心里也不想认他做父亲,算是抵了。由是他应道:“没吃呢,等……等着在父亲这儿吃呢。”

“嗯,正好给你留了饭。”曲鉴卿闻言,放了手中的折子,吩咐外面的下人进来上菜,期间仿佛看了曲默一眼,却又仿佛没看。

四五个侍女走成一排,莲足踏动时鹅黄裙琚便逶迤在地,竟来来回回三四趟才将菜上完。

圆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八荤八素十六道菜品,中间两个七寸大的小砂锅里盛着羹汤。

想来曲鉴卿也没料到,曲默这时候还会在他这儿吃饭,所以饭菜也不曾热过。那汤已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膏,一桌子的菜却是摆盘整整齐齐,一筷子也不曾动过。

不像是给他“留了饭”,倒像是“等他吃饭”。

曲默喉头有点酸涩,口中有话难以启齿,是为自己的不懂事,也为曲鉴卿对他这若即若离的关怀。他捏着银箸,他坐在饭桌上良久,欲言又止间,终是说道:“父亲……坐下陪我一起吃吧?”

曲鉴卿沉沉应了一声,起身走过去,坐在了曲默对面。

曲鉴卿食不言寝不语,数十年如一日,故而父子两人这顿饭也吃得沉默,一时间只有碗筷碰撞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侍女偶尔走动布菜的声音。

荤汤放凉了之后便叫人喝着起腻,在嘴里虽不是个滋味,曲默却乐得饮下,还连着闷头吃了三碗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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