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蒙度过了疯狂的一夜。

他回到王庭，维希安把他带到英灵王殿深处的石铁房。

搬开角落的石板，底下是一片残缺的符文和几小堆发黄的纸片：“这就是全部的资料了，剩下的都被‘规则’吸收……如果那本书没有提示，或许，王也是不知道的。”

他声音很闷，最后一句含糊在嗓子眼里，阿克蒙差点没听清。

好像要他承认一句“王不知道”，比让他生吞苍蝇还要难受。

阿克蒙对着满地积灰的纸片揉了揉额角，拿起一本笔记开始翻看。

维希安蹲在他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半天，才问：“你最近还在做魔王的事么？”

阿克蒙没抬头，开玩笑说：“怎么，想挖我来王庭打工？”

“不。”维希安突然变得惜字如金。

阿克蒙被绑定魔王契约这件事，维希安和瓦霍利尔都知道。

毕竟恶魔经常当着他们的面掏出《契约之书》，拎着一根破烂羽毛笔就往上面写胡话，灰突突的爪印按在上面，他也不怎么讲究，就装看不到。

对此，阿克蒙也有自己的说法

他敢打包票，虽然他不是所有魔王里最有功劳的，但绝对是最有苦劳的。

梅菲斯特能一爪子劈开近海峡湾，阿兹托法能一脚踏碎十万神民，那又怎么了？他们能每天都在纸上给契约之书写日记么。

阿克蒙边看，边哼起了雷恩给舞台剧编的三俗诗歌。

维希安的表情有点幻灭，空气中出现了滤镜破碎的清晰声响。

他呆滞地看了阿克蒙一会，好半天才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阿克蒙没有注意到执剑者的脆弱情绪，异种王恶劣的写作习惯正在玷污他的眼睛。

维希安说的对，《规则》对亡灵神树的污染源头没有任何反应，假如它记载了相关的信息，不会不提示给阿克蒙。

毕竟，它的目的并非折磨使用者，而是要重建王庭。

阿克蒙于是捡起一张纸，拿出了对于一只恶魔来说登峰造极的耐心，准备拜读王的神圣真言。

……然后就被满篇鬼扯震撼了整整五分钟。

他甚至下意识把纸反扣了过来，试图说服自己刚刚看见的都是幻觉。

两秒钟后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怀疑王是不是在王庭徘徊了太久，过于寂寞，内心戏才会这么多。

比如吐槽卡斯蒂安的脸太臭，所以偷偷在利马北麓的巨型雪壁上雕刻人家的冷脸；比如发现艾丽娅娜的护身符竟然出现在了埃德蒙的头顶，爱神节伪装丘比特给了二位一人一箭；

甚至，他还匿名给当时的地下剧场写过剧本——由于情节实在“空前绝后”，当天就被愤怒的老板退回了，手稿至今被夹在一堆毫无逻辑的碎碎念当中，涂涂改改几次，到底没能拿出去表演。

阿克蒙屈起指节，猛蹭了几下鼻梁骨，边读边尴尬地用爪子挠地。

幸好卡戎当年和王走的近，隔三差五就来王庭转悠，在众多不正经的琐碎小事之中，他突然读到这样一句：

——他注视卡戎的眼神实在太过明显，就像卑劣的信徒注视着自己的神明，遗憾的是，神明博爱且无私，祂的关注属于国度里的所有生物。

——我向卡戎说过这一点，然而我们的亡灵族长是块迟钝的木头。在他眼里，他的小跟屁虫只是木讷了一点、听话了一点，和其他族人并没有任何不同

——我赌五颗深海夜明珠，卡戎最终会栽在洛的手上。

——不能允许。

——否则等他不干了，亡灵族的事务该交给谁？希望卡戎能坚持住，或者至少培养一个继承者出来……哦，洛很怕我，有我在，他不会把卡戎怎么样。与其寄希望于卡戎微薄的意志力，不如祈祷我能活的更久……呵。

阿克蒙凝视着这段话。

卡戎和洛的关系似乎比他想象中要更加好。阿克蒙眼前浮现出那张绝望的脸，即便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他的神情依旧克制而温和，连绝望都绝的十分隐晦。

他随后把有用的纸页挑出，继续用魔法筛选与亡灵有关的文字，却没能获得更多信息。

指针走过了两圈，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踉跄了一下，回到主厅，整只魔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蹂躏了一遍。

……简直就是慢性毒药。他用力甩了甩头，很不尊敬地勾勒出那只恶魔的身影，幻想自己揪住祂的尾巴。

主厅，瓦霍利尔正在教导温图斯如何分辨“紫鸢尾”和“紫百灵花”，维希安辅助教学。

暴躁的半精灵每隔几分钟就要深吸一口气，然后再疯狂揉搓剑柄，强迫自己不要凶一只什么都不懂的智障半人马。

阿克蒙走过去，撑住他的肩膀：

“那个房间里的东西，你读过吗？”

维希安飞快而坚定地说：“没有，那是王的东西，擅自阅读是对王的亵渎。”

亵渎。

的确是啊。

阿克蒙一言难尽：“很好，听我的，以后也千万别看……永远别看，记住了吗。”

他担心执剑者会自戳双目。

维希安不明所以，阿克蒙虚弱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两包种子，一包紫鸢尾，一包紫百灵花，往温图斯手里一塞：“拿去玩吧。”

经过魔法改造的冬季植物没什么稀奇的，只是很少有异种会专门花钱购买，这两包种子被老板压在摊位最下层，因为不想得罪恶魔才同意找找。

“不知道又是因为什么奇怪癖好。”老板原话是这样。

维希安很想念中央庭院里的花海。

曾经的王庭依靠嵌套法阵就能实现四季植被瞬时更迭，植被丰厚的地方总是弥漫着更多白雾，一条没有终点的河流在庭院中央蜿蜒，岸边盛放着永不凋零的梦境水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