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很有意思了。

在人类的描述当中，不管神血者、神父还是圣使徒，这些可怜的家伙总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层层薄纱之后，周围点满纯净无暇的水银白烛，家族的蔷薇徽章在他们头顶轮换，神圣的微光洒满整个庭院……

当然，某些画面经过了欧文的艺术想象。

可是不管环境怎么样，那位被所有人类仰头注视着的神血者，他的身上，他的衣服下面，有一枚来自恶魔的印记。

如果欧文没有把契约魔法的知识忘光，那标记的内容很显然是一只恶魔的“名”，昭示着各种意义上的“你的一切都归我所有”。

欧文被震撼了。

哪只恶魔这么有能耐，竟然能契约卡伯兰假的神血者，简直就是异种之光啊……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走近，突然却有股奇怪的念头，等等，那串标记写的该不会是……

不，这实在让人毛骨悚然！欧文吞咽了一下，赶紧探头去看——

还好。

不是阿克蒙，不过同样也是三个音节，一串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但很熟悉的名号。

……欧文抓了把头发。

西伦睁开眼，在木桶中站了起来，他毫不在意地裸/露出被恶魔刻蚀的肩膀，摆了摆手，柜台上凭空出现一个木匣，匣内装的不是金币，而是欧文一直在找的两株珍惜魔法植物，和一整颗海德鲁亚龙的心脏。

欧文立刻被财富的力量给折服了。

哪只恶魔这么可恶，竟然敢契约卡伯兰家的神血者，简直就是异种之耻……

“半个月后，第二次。”西伦神情疲惫，没有多说，拿起挂在一旁的外衣，转头就要走。

“等等！”欧文叫住他。

西伦脚步一顿，被赶上来的医师塞了两张地下剧场的演出票。

《卡伯兰的家养恶魔》。

“……”西伦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欧文点了根烟草卷，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谄媚：“是这样的……在本店支出满5个金币，就送一张剧场票。”

西伦给的报酬500个金币都不止，所以他非常大方地——给了两张。

“……”

五分钟后，他在欧文浮夸的赞美声中离开了医馆，握着两张以自己为主角的戏剧票，慢吞吞地走向十字路中心。

后肩恶魔的标记在发烫发热，来自第三者的注视让那枚符号变得有些躁动不安。

西伦扯了下嘴角，抬手揉了揉，同一时刻恰好路过剧场正门，繁忙的检票员只是瞥了他一眼，就自动将他手里的票单抽去，换成了一根劣质糖精制作的红色棉花糖。

“快，快，别挡路……”

激动的观众汇聚成一股洋流，直接把还没反应过来的亡灵冲了进去。

西伦被挤到了第一排。

“保持安静，保持安静！‘卡伯兰的家养恶魔‘晚间第一场即将开演——”

紧闭的帷幕轻轻摇晃，候场演员们正在幕后聊天，一条弹软的尾巴不小心从缝隙中挤出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西伦真的坐下了，在黏腻的糖精味里他看完了整场表演。

然后麻利地扔掉了第二张演出票。

……观众们在欢呼，西伦独自往外走，走到一半，脚下突然一停，回头看往舞台后方。

他和阿克蒙之间始终有某种微弱的联系，能感觉到恶魔就在里面的某个位置，或许是在排练那场奇怪的演出。

应该减少见面的机会，西伦想。

然而那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就快要失控了，很棘手，不好对付……他在哪里？遭遇了什么？他现在只拿回了一枚魔纹，可是以他的性格，大概率还是不管不顾的……

西伦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迈开腿，走进了那条通道。

……

此时此刻，演员阿克蒙正在候场。

他被打扮成一只威武雄壮的恶魔，装扮后的体格比他自己要大上整整一圈，两对夸张而沉重犄角坠的他脖颈生疼。

丽娜小声提醒他：“嘿，你腿上的假肌肉要掉下来了。”

阿克蒙低头看了看，飞快拿来粘合剂把那两坨黑色的“肌肉”给粘上。然后他信心满满地往前走——准备竞争今晚上台的名额。

是的，虽然不知道自己被抓来扮演的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但这个角色竟然有很多只倒霉蛋同时装扮，每晚演出开始前，他们都得在候场区排队接受检查，最“幸运”的那一个才会被选上台表演。

除了阿克蒙，没有异种想被选上。

丽娜忧心忡忡地说：“‘它’隐藏在幕后监视演出，千万不要试图逃走或者破坏场景……有几只不听话的异种，当天下来就死了。嗯，最好还是不要被选上，至少能活过今——”

她话没说完，就见正在接受检验的恶魔非常配合地鞠了一躬，全方位展示着自己一丝不苟的造型，末了还拍打了两下肩膀上的羽毛，在其他候选者的衬托下，显得生命力十分顽强。

然后他果然入选了。

丽娜：“……”

怎么办。她十分虚弱地说：“你、你太冲动了……”

恶魔观察着舞台，并不太担忧：“没事，我还有个会长，出事了等他来救命。”

丽娜松了口气：“他知道你在这？”

阿克蒙：“唔。”

丽娜崩溃：“那他还会来吗。”

好像不会了，阿克蒙想，西伦这两天不知道在干什么，一直不见人影。他去水银商会蹲了几次，只蹲到了来送资料的路易斯和忙成陀螺的格雷。

他朝丽娜弯了下眼睛：“嗯，出不了什么事。”

这里被困的异种总共有二十五只，除了丽娜，其他受害者没有家属，没有朋友，失踪了也大概率不会被注意。

他们被困在这里，每晚到点就要上台表演同一出戏剧，台下有观众，也有人鼓掌。丽娜说，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华丽的舞台布景。

只要走出幕后，服装道具就会自动美化，演员像提线木偶，没有自主行动权，只能被操纵着说台词、移动、改变表情……

丽娜的角色只有她一个演员，所以每晚都要上场，没有休息的机会。

她和阿克蒙一起走到场边，透过还没拉开的帷幕，隐约听到场下传来交头接耳的笑闹声。

阿克蒙眉头一皱，轻声问：“这场戏演的是什么？”

丽娜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大幕忽然拉开，出场的演员们迅速被抛到台前，很快，一只手持长剑、身型魁梧的巨人开始念诵旁白：

“地狱之王的旗帜正在前进，向着我们而来…犹如浓雾升起时，或者夜色降临……”

站在角落的阿克蒙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一步，他被无数或高或矮的角色簇拥在中心，扮演的恰好是整场戏剧的主角。

不久灯光下移，演员们自动走位，布景瞬时变换，然而阿克蒙看的十分清楚——那些舞台道具上根本没有镌刻任何魔法符文，但却能无视物态规律变化形状、隔空起飞。

“……烈火中的卢西恩，永恒的地狱之君主，我们从坟墓中被唤醒，然后让群山塌陷，等待你的回归——”巨人的旁白念到最后一句。

阿克蒙瞳孔猛地一缩。

——卢西恩。

难道他误打误撞，闯入了卢西恩复活仪式的一部分？

这时第一段旁白结束，像是为了配合场景改变，黑暗的观众席座椅下亮起了几排微弱的魔法小灯。

阿克蒙站在舞台正中央，被两只混血种架起，目光正对台下。

——那下面坐着的观众一个个衣着齐整、姿态端庄，他们认真观看演出，他们没有进食；偌大的场地内没有任何交头接耳讨论剧情的声响，最多时不时点一下头，或者因为旁白而展露出几分微笑。

人类。

货真价实的西大陆人类！

阿克蒙无法描述这有多诡异。

完全超出了任何一只活物的理解范畴。

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夜晚，有这样一群失踪多天的异种，他们正隔着无法跨越的狂暴海，被迫向西大陆的女士先生们表演着一出戏剧——

《卢西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