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娜左右看了看,做贼似地压低声音:“我听说还有一部分原生亡灵停留在小镇边缘,如果你也想去,记得要走东方的秘密入口。亡灵们都聚集在西侧,很少深入小镇内部,从那里走不会有问题,进去之后,沿主路一直前进,直至抵达废弃的镇中花园——”
“……你会看到很多在风里叽叽喳喳的脑袋。放心,这很难迷路,两只以上异种一起掩埋,可以优先选择生长过百香草的泥地,带上同伴,嗯,不然会被分到腐烂的枝叶丛。”
阿克蒙疼的说不出话,但听见这过于“新潮”的送死方式,还是给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亡灵们知道自家后院已经变成了“买一送一”的大型坟场吗?
然而不确定为什么,他莫名感觉这件事与亡灵族的神树有关,正要再问,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接着就从沙发上翻了下去。
混血血族脆板似的骨架完全无法撑住一只成年恶魔。
即将摔到地面时,一条坚硬的手臂环过他的腰,从身后把他捞住。
恶魔瞬间清醒。
报废的卡伯兰人偶跟着他一起左摇右滚,劣质的银色假发盖了满身。恍惚间,阿克蒙几乎要以为那是亡灵原本的头发,直到他的后脑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扣紧,脑袋被按向对方的胸口。
从掌下的力道来看,这只亡灵大概有点生气。
摩挲他嘴角的手指是一根愤怒的手指,被他额头抵住的肩膀也是一块愤怒的肩膀。
“西伦…唔,你怎么来了?”
刚才还凶相毕露的恶魔突然松了劲。
西伦不说话,抱着他坐了下来,先在他额头画了一枚镇静符文,又弹了下手指,一道细小的风旋擦着地板卷过去,拉上了小沙发和化妆台之间的破布帘。
僵尸兄们呆呆的注视被隔绝在另一端,空间陡然变得逼仄。
丽娜后退一步:“您是那个,会长吗?”
阿克蒙:“……”
不等他反应,这心直口快的吸血鬼又惭愧地低下头:“他用的好像是一种万箭穿心的魔法,我不知道怎么解决。”
西伦脸色果然又沉了。
阿克蒙抓住他的手腕:“别,不是什么万箭穿心。”
西伦看了他一眼,把他的爪子拎到一边,又了花几分钟拆卸他一身的七零八碎,而后熟练地按摩起他的心脏。
当然,西伦清楚的很,源血一共只有那么几组言灵、咒文、契约……丽娜三言两语,他知道阿克蒙肯定使用了“伯努斯的第二条命”,而且大概率出于自愿……
还和从前一样,他有点无可奈何地想。
这会儿的气氛尴尬极了,亡灵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像是专程进来提供特殊按摩服务的……唯一多余的动作是把阿克蒙的肌肉块远远踢飞,似乎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脏东西,眼神略微有点不可思议。
丽娜好奇地盯着他。
阿克蒙轻咳一声,低下头,看到亡灵半截透明的手掌插在他胸口起伏,露出的手背覆满青筋。
他不知道西伦是在哪学会这项技能的,这一次比上一次的感觉还要清楚点,指腹和指节的纹路清晰可感,指骨很硬,掌心微凉。
那双手……
是了,他发觉自己并没有仔细看过西伦手的特征,闭上眼,却能连每一根青筋的走向都能想象出来。
他想着就皱了皱眉,突然眼皮一跳,眼前接二连三闪过几幅模糊的画面。
…先是一座塔楼,圆桌会议,同样一双手递给他一把剪刀,他们共同剪断了一条写着“墨菲魔法学院·折刀俱乐部成立”的金丝绒横幅,有人在喊他们,学长。
而后是王庭宫殿,水仙花盛开的河岸,那双手灵活弹动,编织出成群荧光的蝴蝶,洒入夜幕,他听到自己笑着说,要给这里起名叫作“厄洛斯之河”。
最后是人类教堂,水银蜡烛,还是那双手,凌空接下一枚掉落的金币,凯曼斯大公的铜制肖像在指尖飞速旋转,手掌反扣,水银的光芒突然大亮,手的主人说,“蔷薇教堂中的契约无法可解,从此刻开始,我将永世属于你”。
……
阿克蒙睁开眼,茫然反应了一会儿,下意识望向西伦。
“你们招惹了十分棘手的东西。”西伦一边和丽娜讲话,一边抬手,温温和和地擦掉阿克蒙额头的汗——不过那温和是应对旁观者的面具,对不知轻重的恶魔,他采取的方法是“直接镇压”。
阿克蒙接了句:“……嗯,怎么说?”
“人类算是与剧场精灵打过不少交道,破坏故事走向、使结局无法按照预想中的上演,这大概率会同时带来一好一坏两种后果,”灯光昏暗,西伦没特别注意到恶魔古怪的神情,继续说,“半个小时内,剧场精灵一定会苏醒,它将脱离半沉睡状态,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并吞噬入侵者,解救自己的‘王国’。”
丽娜顿时紧张:“苏、苏醒?那么,好的方面呢?”
“强烈的复仇情绪和完美剧情症结会让它失去理智,这是剧场精灵唯一能够脱离宿主存在的时刻,也是被困者逃生的唯一机会。”
“杀了它,回到现实中。”
丽娜打了个寒颤,她意识到这条逻辑链中存在一个严重问题。即如果没有特殊的方法,在舞台上根本没人能够自由行动,也就不可能破坏剧情……
那么,剧场精灵也不会因此脱离宿主,它无法被杀死,故事的演出永远不会结束。
除非……除非有外力强行干预。
曾经西大陆每年都会爆发几十起恶性剧场精灵事故,所以稍微正规点的剧场都会在地下绘制全套驱逐符文。
很显然,黑贤者的地下并没有这东西,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愚蠢的老板,会认为这里演出的烂剧能吸引口味挑剔的剧场精灵!
丽娜捡起一根木棍握在手里:“我听说剧场精灵本体庞大,外形有点像发光的章鱼……”
“别这么客气……那顶多算是一坨长了几百条腿的大果冻,发光的时候还好,不然就像,你们懂么……嘶。”阿克蒙笑容一僵,微弯了下腰。
“还有两分钟,先别说话。”西伦直接捂住他的嘴。
阿克蒙于是只能继续盯着他看。
丽娜脸色发青:“单靠我们可以做到吗?有没有办法能先离开,通知血玫瑰和梦境沼泽。”
至少伊莎贝尔和西里尔一定可以解决。
“不,”西伦摇头:“必须现在就杀了它,否则……”
这时他终于注意到恶魔过分探究的视线,话音一顿,低头轻声问:“……怎么了?”
阿克蒙想说话,但嘴还被西伦扣着,张嘴时舌尖擦过亡灵的指腹,他感到抱着自己的手臂顿时收紧,两分钟时间一到,西伦就用散在一旁的羽毛毯把他裹起来,自己退到稍远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