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娜急了：“我讲一个卡戎的故事。”

一句话吸引了两个人的目光。

丽娜：”我……我在亡灵小镇有很多朋友，经常会去看望。有时候，在天气还算好的时候，盛开过百香草的泥地里会冒出一些故事气泡，我们追逐那些气泡当作游戏，戳破之后，可以得到一小块故事碎片。”

起初那些碎片的刷新毫无逻辑，有些是一句话，有些仅仅只是一个动作，无聊的混血萝卜们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把破碎的片段拼凑起来。

他们发现那竟然是一段完整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伟大的亡灵先祖，卡戎·奥古朗斯。

丽娜深吸一口气。

“亚坎湿地的阴影里有一片极暗之地，沼泽挤满了互相啃咬的死灵。”

“大多数死灵不具有神智，除了最特别的那一个，他没有名字，死灵们称呼他为主人。”

“有一天，一支强健的亡灵军队踏平了亚坎湿地的侵袭魔潮，为了躲避黑暗精灵的骚扰，他们进入了死灵们的聚居地。”

“他趴在沼泽里，一眼就注意到了领头的那只。”

“多么神奇？他想，亡灵族的领头者竟然是一位强壮的骑士，那样温和，那样内敛，沉静的蓝色眼睛似乎能够包容世间所有情绪。”

“亡灵们围在他的身边，一部分叫他‘族长’、另一部分喊他‘卡戎’——于是，他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他多希望自己也能有一个名字，哪怕只有‘卡戎’一半好听。”

“他不想再被饥饿的死灵无休止地撕扯成碎片，不想每次把自己拼凑起来，结果只是为了下一次再被撕裂。”

“…他勇敢了一次，拖着残缺的灵体爬到卡戎腿边。”

“卡戎正在用树叶吹奏安魂曲，低头看了看他，笑了。他说，‘一只小东西’。”

“他被卡戎捡了回去，当成幼崽来养。亡灵们厌恶他，看到他总会下意识露出‘恶心’、‘讨厌’的表情。”

“他感到自卑，夜晚不敢睡在卡戎身边，经常半夜悄悄爬起来躺到泥土里。”

“卡戎总会出来找他。”

“强大的族长对一只死灵幼崽敞开了臂弯，安眠安魂曲成为睡前必备项目——他似乎认为小东西总在泥地中打滚，是因为睡不安稳梦游的缘故。”

“他为他起名叫作‘洛’，在亡灵的语言里寓意着‘勇气’。”

“洛发现卡戎经常偷偷向长者请教，想要弄明白如何与一只幼年死灵相处。卡戎的郑重让洛有了一些信心，直到后来成为了他的骑士长，帮助他击退魔潮、追随王、管理南境种植基地——洛以为自己真的足够勇敢，拥有了那种叫‘勇气’的东西。”

“然而卑劣者永远阴暗，怯懦者永远退缩。”

“有一天，洛发现自己的灵体正在毫无缘由地崩溃，好几次连伪装的皮囊都快整个爆开。浓黑的液体从体表渗出、淌下……他似乎又变成了一团垃圾。”

“洛决定逃跑。”

“他无法接受让卡戎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他跑掉，又被卡戎捉了回去——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伤心了。卡戎这样问。”

“洛想说一些伤人的话，比如‘亡灵族的事情让我感到无聊’，比如‘我不想再做你的影子’。可是他说不出口。”

“最终他用沉默应对了一切，有一瞬间，他感觉卡戎似乎想要强迫他留下来。”

“可性情温和的族长大概一辈子都没做过这样的事。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洛走了。”

“在卡戎的注视下。”

“离开卡戎的第二天，深渊封印破裂，魔潮复苏。洛立刻折返回到亡灵小镇，到处都是尸体、破碎的灵、倒塌的房屋……幸存的族人说卡戎已经死了，王折断了双翼笼罩在小镇上空，庇护着仅存的亡灵。”

“洛在血雨废墟中翻找了很久，灵体快要溃烂成水的时候，他找到了卡戎昨天在记事簿上写下的最后一句备注。”

“——明早会议，记得请教瓦霍利尔，25-30岁的壮年期死灵是否普遍存在情绪波动问题？诱发原因、如何解决、收集哪些魔草药。”

“——把下个新月的时间空出来，无论需要什么，我都会去寻找。”

丽娜讲完了这个故事。

她期待地看向品尝之脑，这颗挑剔的脑子终于微微亮起了一点，但只有很短的一瞬间。

“该死……啊啊啊我要吃了这颗脑子！”虚弱的混血种也被逼出了脏话。

他们被拖进黑暗空间，这次的主题是鬼岛惊魂。

出来以后，丽娜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被伤透了心。

这样的故事难道还不精彩吗？还不够跌宕起伏吗？甚至，还是悲剧结尾！

阿克蒙的注意点放在了其他地方。

原来洛死之前灵体已经开始溃败了？“浓黑的液体”，这听起来很像月光神树中流淌的那些东西。

……那么，他为什么要抓走且囚禁卡戎？

疯了？还是有另外与不曾被拼凑出的隐情？

阿克蒙决定脱身后立刻前往亡灵小镇，前提是，他们能成功诱骗到操纵之脑，离开这鬼地方。

“我明白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西伦突然抬起头。

阿克蒙正仰面躺在他腿上，低声问：“你又要讲那个‘教授求爱记’了么？”

人类世界的这种事还真是多啊，可惜以故事为生的怪物依旧不买账。

“……”西伦抓住他的手腕，攥住那几根捣乱的手指。

阿克蒙明显感觉他犹豫了一瞬，像是在思考做某件事带来的后果。但或许是没有别的选择，他最终还是轻叹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他的故事非常简短：

“中心教廷派来的神父在凌晨抵达安纽卡市大审判庭，值守卫兵抓到了一只“异端”，需要神父亲自处理。这是见习神父第一次亲手处理异端。他独自走进禁闭室，扯掉祭祀桌上的丝绒绸布，露出被捆绑成一团的献祭品。

献祭品的四肢被绑缚在一起，发丝凌乱，浑身血污。

神父盯着它看了两秒。

他伸出手掌，勾住禁锢着它身体的黑绳，单臂将它拎回了房里。

没有卫兵敢说什么。他们猜测，这位见习神父早已染上了前辈们的陋习……在将黑暗怪物们处理掉以前，很多心理扭曲的神父会和它们做一点有趣的游戏。

然而，见习神父并没有这么做。

他认出了这并不是一只黑暗怪物，而是半个月前，在蔷薇教堂“不小心”烧光了他全身衣服、眉毛与头发的恶魔。

一只可恶而狡猾的恶魔，神父找了他很久，不知道混进审判庭又是想做什么。

时间不多了，他把假装昏迷的家伙扔进浴缸，清洗干净，用毛巾恶狠狠地擦了擦，最后才解开他身上的捆绳。

立刻离开，神父对他说，并把他丢出窗外，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其他神父的玩物。

恶魔终于睁开眼，像是在为他的“好心”而震惊，后来神父发现，原来只是因为他忘记给这只恶魔穿上足够的衣服。

他面无表情地解开扣子，将自己的法袍扔了过去。

恶魔咧开嘴角，张开翅膀，像一只乌鸦似的飞走了。

神父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他，直到他结束见习，继续回到学院读书。

……那只恶魔竟然伪装成了人类来学习魔法，还在新生欢迎仪式上表扬了管风琴演奏。

他敢肯定，整座礼堂只有自己发现了这件事。

神父转身走了。

他利用特权为自己申请了一位室友，一个一年级新生，一只恶魔。他们开始在狭窄的房间里斗智斗勇，神父认为，总有一天，他可以完全驯服这只恶魔。”

西伦看向品尝之脑。

丽娜和阿克蒙用沉默表达了震惊。

丽娜：“您的故事，太、太……”

阿克蒙：“…惊世骇俗？”

他的手腕还被西伦攥在手里，指尖恰好勾住了亡灵的衣领。

西伦低下头，他们对视了几秒，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又同时移开了视线。贴在一起的皮肉迅速发烫。

阿克蒙：“别告诉我，你以前就是那个神父。”

西伦：“……”

阿克蒙：“那倒霉的恶魔是谁？”

以西伦的性格，自己肯定编不出来这么大一个故事。

西伦却不看他。

之前的记忆闪回再次被阿克蒙想起，他反手抓住西伦的领口，把自己撑了起来。

然而他开始一言不发地盯着这只亡灵看。

性情使然，恶魔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甚至连一丁点的小动作都没有。

西伦一开始被他盯的心里发毛，目光一晃，突然发现恶魔身后多了根东西。

……原来是把尾巴放出来当“缓冲”。

西伦没忍住，嘴角不自觉牵了牵，于是好不容易营造出的严肃氛围像泡沫一样破裂了。

阿克蒙坚强地绷住了脸，移开视线，他要给自己之前的猜测打个折扣。

异种王的后代？大概率不太可能。

那么还剩下异种王，和异种王的追随者……不，可能性太多了。

以及西伦。

他其实并没有认识西伦太久，一天一天数到底，也还没过完半个月相。

然而直到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西伦身上有种莫名的“熟人感”。

那感觉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有，但始终被他忽略了。

阿克蒙甩了甩尾巴。

几分钟前，他以一种完全自然的姿态躺在西伦腿上，如果脸上还盖着一本书、且他其实是在睡觉，那么感觉就更对了。

还有，他与西伦的肢体界限似乎没那么分明，各种抓手搭肩的小动作一堆……不知道是出于习惯，还是因为别的。

可是以西伦的态度来看，又不像和他有“那种关系”。

……假如他们真的“认识”，曾经会是什么情况？

人类和异种的两套伦理观在阿克蒙脑子里疯狂交战，到最后，他也没想明白有哪种关系，可以是他们现在这种表现。

“亮了！”

这时，丽娜惊叫一声，伸手拽了拽阿克蒙。

品尝之脑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荧光，它感受到了另一半的回应——操纵之脑正在来的路上，而这样的回应强度，距离不可能超过五十米！

阿克蒙一把将西伦从地上拽了起来，灵活一跳，轻盈地翻进通风口。

他们互相打了个手势，西伦带着丽娜藏在稍远一点的衣柜——时间之轮使用代价过高，他们有个新的计划。

黑暗中，丽娜紧张地抱住品尝之脑。

……西伦的故事很精彩，可是和卡戎的比起来，会是有什么不一样？

她忍不住想要询问，可这时，他们似乎已经距离操纵之脑很近了，闭上眼，她甚至能听到黏液滑动的清晰声响。

“叽咕…叽咕……”

阿克蒙悄无声息地从通风口倒吊下来，目光发暗——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