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张中年男性的脸出现在墙壁中央，鬼鬼祟祟地压低了声音：“什么事？我暴露了，黑贤者的场子彻底废了，该死的商会猎手！该死的混血种！”

兰斯洛特：“别担心，海默德尔，其他城镇的表演还在继续，再等十几天……十几天，第三步仪式足够彻底成功。”

“呼，”海默德尔松了口气，“那我还能为主的计划做点什么？我愿意前往亚坎湿地猎杀黑暗精灵！”

“不，不用，主有另外的指引——你立刻动身前往亡灵小镇。”兰斯洛特说。

“亡灵小镇？那里有什么？”

“不能确定，或许与第四步仪式有关。”

海德默尔愣了一下，然后略带激动地说：“我明白了！尊贵的使者，请帮我转达对主的爱与敬。”

兰斯洛特在胸口画了一个类似两枚圆环交叠的符号：“主不会在意，你当虔诚、你当诚心，这是主看重的一切。”

海德默尔回应了相同的手势：“赞美主。”

通讯中断，卢西恩冷眼旁观，也在胸前画了几个圈圈：“我是不是也应该加入一下？免得被你们孤立了，赞美，赞美主……”

话音未落，它胸口突然一疼，脊背像是被压了整条山脉似的，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嘎嘣一声，它的膝盖在地面砸出两个浅坑。

兰斯洛特冷漠地说：“你的心意不诚实，主不会接受。”

说完，他再不管这只恶魔，手一抬凝聚出了四副小的人物画像。

伊莎贝尔和西里尔被暂时挪到一边，他注视着西伦的那副，半晌，轻轻将它捏碎。

他并不自大，只是卢西恩说的没错……以他本体的实力，只要“水银蔷薇”的血脉不是末代人皇或者任意一代神血者，他对付起来也足够了，倒不必太担忧。

随后他将目光投向阿克蒙，拿出一台天秤形状的魔法道具，决定进行一次“最高规格”的占卜。

复杂的咒语从他口中倾泻而出，他一边诵念，一边在自己身体上割出大大小小的血痕……五分钟后，他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占卜结果：低等恶魔，混血种，“源血”的佩戴者。

他跌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胸口剧烈起伏。

片刻他抬起头，看向墙角蜷缩着的卢西恩，神的惩罚并不是那么好承受的，高傲的恶魔低垂着脸，手臂架在膝盖上，借助黑暗掩饰自己的颤抖。

“……”

兰斯洛特声音沙哑：“喂，曾经杀死你的恶魔，祂有什么特征……”

过了很久，卢西恩才出声回应：“…他呀，他有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像鸦族，张开能遮蔽悬日……”

那双翅膀将它打入了利马山脉，它爬了七天七夜，才从地狱回到人间。

“……这就是你讨厌乌鸦的原因？”

“呵呵，”卢西恩僵直的身体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自虐般的微笑，“不过幸好，他已经死啦……”

……

“王已经死了，” 煤球圆溜溜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泪，“那是王的翅膀……”

阿克蒙抹了把砸到鼻尖上的眼泪，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据说煤球精灵脑容量都很小，泪腺倒是发达的很，从看到那双翅膀就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哭的像是老天单独给他头顶下了场雨。

“乖别哭了，再哭你的煤就不黑了……”他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不出意外起到了反面效果——哭的更凶了。

“……”他只能假装听不见，揉着鼻梁穿过一群僵尸似的混血种，走到了那块翅膀状的泥土跟前。

一丝微弱的风卷起他的发梢。他半跪下来，歪头盯着那块黑泥看了一会，慢慢摊开了掌心。

好凉。手掌接触地面的瞬间，他整条胳膊立刻失去了知觉，像是被扔进了极寒深渊。掌下的泥完全没有任何泥的触感，摸起来像鸟类的羽毛，在风中胡乱飞舞，轻柔地蹭过他的骨与皮肤。

阿克蒙闷哼一声，膝盖一沉，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血管钻进来，在他心脏上挠了几下，又非常活泼地退了出去。

他十分确定这就是异种王的翅膀。

先有不正经的主人，才能有这么不正经的身体零件。

他低声笑了下，眼中光芒一闪，肩膀与背部肌肉突然暴起，狠狠将手掌压了下去。

整个过程进行的极其艰难，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与他对抗，拼了命的不想让他进入。

几分钟后，他抓到一片羽毛，在他掌心来回扭动，而后他猛地抽手，将那片羽毛扯了出来。

一片黑的发邪的纤长翎羽。

阿克蒙将它举到眼前，它立刻弯折，贴住阿克蒙的下巴蹭了蹭。

“……”他实在是对这羽毛也撒娇的世界感到心累了。

用手直接抓似乎并不行？

他想了想，又把手换成了爪子，片刻后还试图换成尾巴，结果只钓上了两根同样形状的翎羽，摆在一起只会活泼地贴着他的下巴扭来扭去。

就在这时，头顶安静巡游的鱿鱼突然改变了航向，一头对着阿克蒙猛冲下来。那视觉效果过于恐怖，像是坠落的高塔轰然砸到头顶。

煤球发出一声尖叫，阿克蒙抓住它，立刻后撤狂奔。

他的速度过于快，身体几乎伏贴到地面——那三根羽毛自动粘黏在他身侧，像是唤醒了他血脉中的某些“天赋”，不到两秒钟的时间，他离开镇中广场，回望一眼，看见那只管枪鱿鱼已经停了下来，巨大的眼球来回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这些怪物是从哪里来的？洛在监视和防备什么？五千年了……他为什么恰好在这时突然爆发，彻底失去控制？

阿克蒙抬手按了下心脏。

纯粹的低等恶魔并不能解决失控的死灵骑士，他需要完整的“王之羽翼”——即便那其中蕴藏的力量会将他整个脊背撕裂——可他不需要一小簇只会对他撒娇的翎羽。

他慢慢沉下脸，握紧米娅留下的信物，问：“你看见那些亡灵被抓到哪里了吗？”

煤球虚弱地叮咛一声，在他掌心瘫成了一块煤饼：“就在你身后呀，我亲眼看见的，那只怪物把他们都拖到了这里——”

阿克蒙迅速转身。

他背后是一座巨大的尖顶石质建筑，两侧矗立着细瘦高挑的烛台，中央一扇巨大的雕花石门。

很危险。阿克蒙想，但并不像镇中广场那样邪诡。

他于是缓慢靠近，将发抖的煤球装进口袋。石门不知道被谁推开了一小道裂缝，他闪身进入，一进去立刻是层断裂的高台。亡灵的审美果然诡异，整座建筑主体竟然被掩藏在地下，足有十几米深，地上只是穹顶，下方才是主厅和活动区——也对，毕竟亡灵繁盛时根本不需要“脚”，而漂浮的灵体也不需要什么楼梯。

阿克蒙纵身一跃，下落的过程连续借由凸起的壁刻装饰泄力。

几个翻跃后，他轻盈降落，尾巴在身后无声摇摆，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惊起。

煤球在他口袋里动了一下，晕头转向地吐出一口煤渣。

阿克蒙环视四周，猜测这应该是旧日亡灵集会的核心场所，左右两面墙布满绿、黑、紫三种颜色绘制而成的壁画，饱和度很低，从第一只亡灵的诞生讲到卡戎的崛起，再讲到王的降临，带领他们在魔潮中杀出一条血路，从此开启大种植园贸易时代。

正对着入口的方向是空无一物的圣典族册展览区，石质的书格从底直通到顶，腐朽的文字标识被法阵保护着，五年前过去依旧如新。

……而这里竟然还亮着灯，从外部看却什么都没有。

阿克蒙收敛脚步，悄无声息地拐进唯一一条通往其他区域的走廊。亡灵喜欢紫色，室内的装饰以紫色背景加银质纹路为主，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冷。

走了几分钟，他抵达一间装潢精美的起居室，有只小男孩模样的亡灵正蜷缩在地上玩游戏，他左手拿着一把剑，右手拿着一匹马，边玩边发出“嘎嘎”的怪笑。

阿克蒙往深处看了一眼。

在亡灵的审美里，所有用来连接的通道都比必须唯一，一条路走到底，想要出来就只能折返，不会有第二条路。

这意味着道路尽头的房间是最神圣、最难以抵达的；

同样意味着他必须越过这只小亡灵，才能继续搜寻。

煤球说：“他在干什么？我有点害怕。”

“不怕。”阿克蒙用一根手指把它按了回去，尾巴却在身后竖成一条笔直的棍。

很显然，在恶魔心里，邪门的幼崽比捕猎混血种的黑暗怪物更加恐怖。

他保持稳定地步速走过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似的抬起腿，迈过堵路的玩具小马就要往前。

然后他的裤腿就被两只冰凉的东西拽住了——

煤球精灵大着胆子冒出头，小声说：“这次不是我。”

阿克蒙：“……”

谢谢，他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