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年，无论是挣扎还是守护，也都足够了。曾经他觉得时间太少，也羡慕过吸血鬼无尽的长生，可是从深渊破裂的那一天开始，死亡已经成为了一种奢求。

米娅缓缓吐出口气：“我去叫醒族人，请您告诉我，应该怎样做。”

……

室外，阿克蒙正在与洛的深海宠物疯狂对撞。

一方面，这种级别的交战很难用的上什么技巧，而另一方面，王翼中的力量正在源源不断地洗刷过他的躯体，如果不及时轰出去，他自己就要先被炸成一团碎肉。

这双翅膀毕竟是死物，从前大部分力量都被封印着用不出来，只能依靠本能对洛进行压制。

现在它被主人召回融合，封存了五千多年的力量火山爆发似的喷涌而出，实力是有了，但命也快没了。

阿克蒙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数不清的瞬发咒语激荡在苍穹之下。他没有出声，因为一出声就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随着血一起咳出来。

岩浆在他体内流淌，他闭上眼，在轰鸣的心跳声中默念起了一句言灵。

而这时，他的躯体像是终于快要承受不住力量的反噬，脊椎和胸腔内侧狠狠一疼，快要成形的言灵以不可逆转之势迅速溃败——

同一时间，他脑海中响起亡灵的献祭祷言。

“我们自愿奉献，把灵、魂与不值一提的血肉完全奉献。”

他听到米娅的声音，夹杂在几个或沙哑或低沉的声音里，生涩而坚定地吟唱着。

“我们将生的灵，死的骸骨，未亡的誓言献给王座之上的永恒存在。”

“海面有月光洒落，平静之中暗藏风暴。”

“应当坠入那片神圣之海，然后连月光也黯淡，然后连暴雨也熄灭，我们自愿奉献——”

阿克蒙倏地睁开眼。

行将爆裂的肉/体被祷言强行修复，无尽的亡灵之力涌入他的心脏。

他咽下半口血，续上了最后半句言灵，那双足以遮天蔽日羽翼霎时搅弄起恐怖的暴风，山岳一般朝着残存的死气席卷而去——

祈祷的亡灵们齐齐发出一声喘/息，灵体变得虚弱缥缈。

他们大多从诞生起就没有施展过任何魔法，也没有吸食过足够的月之精华……强行对更高力量者使用献祭祷言，无疑于自杀。可他们依旧没有停下来。

他们说，我们要站在王的身边，我们要第一个提起那把剑。

几十只亡灵围绕着米娅，祷言的声浪由低微变得恢宏，那些生涩的言语逐渐汇聚成一股洪流，在狭窄的墙壁间像钟鸣一般激荡。

半空，阿克蒙将残存的死气逼压成了一团，他能感觉到，此刻的洛与几天前神树中的并不一样。

暴虐而混乱的意志主导了一切，并不是单纯的阴暗或者疯狂。

有第三方势力在小镇中搅局，强行激发洛的不稳定状态，他们想要干什么？

来不及细想，狂躁状态的洛不是简单几个言灵能够束缚住的，浓雾中的死灵们尖啸一声，而后突然同时自爆——

阿克蒙瞳孔一缩，千钧一发之际，他将几道反制符文甩向下方广场。

完全没有躲走的丽娜再次扑上来，迅速拾起那几枚符文。她知道这是恶魔用来保护混血种的东西，但不知道应该怎么用。

云层之下，阿克蒙强行绞杀了几只想要反扑的管枪鱿鱼，终于忍不住一口血喷出来，双翼合拢，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

他连手指都动不了，意识却还清醒。

坠落的过程中，整个中心广场的布局完整地映照在他眼睛里——他忽然发现，那些混血种埋土的方式十分特别，排列起来，竟然是一个巨大的净化法阵。

是谁？难道洛还有自主意识残留，始终在引导这些混血种吗？

阿克蒙迅速将目光投向法阵缺损的一角，正好是石碑下方的位置，那个没栽混血种的萝卜坑！

洛最后一击的死气正在扩散，如果能把法阵激发就好了，可是丽娜正拿着他的符文手忙脚乱，米娅和其他亡灵在试图转换祷言修补他残缺的身体，卡戎没有灵魂可以献祭，倒是和他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昔日的骑士长完全没有接收到正确的信号，直接将米娅唤醒，同时朝外做了个手势，示意阿克蒙“尽量保持稳定”——看样子是在想办法强行接住他。

阿克蒙下坠的速度于是减慢了，但死气并没有因此而变慢，他勉强动了下手指，分别把两个冰球弹到丽娜和萝卜坑边上，然后严肃地盯着丽娜看了好几秒。

满场那么多异种，还包括一只刚苏醒的煤球精灵，几十道目光在石碑和丽娜之间来回穿梭，然而他们没在天上飘过，不知道混血种的排列还有规律，几个来回后，依旧没有人懂他想表达什么。

丽娜试探着把一道符文扔到石碑下，而卡戎一摆手，米娅立刻又变换祷言，在他周围加了一圈浮动防护层，几乎把他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阿克蒙：“……”

他无可奈何地闭上眼，感受着背后逐渐逼近的死灵气息。

突然，丽娜身后出现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

他先是抽走了丽娜手里的符文，轻飘飘往周围一甩，符文按照规律排列落地，迅速在混血种头顶形成了一道临时魔法防御层，挡住了第一波死气侵蚀。

紧接着，他提起丽娜，瞬移到石碑后方的萝卜坑，非常有礼貌地将她栽了进去。

低声说了句抱歉后，他反手把一个小石子射进了卡戎所在的窗户。

因规则而封闭了几十年的房间就这么被他给破坏了，灰色玻璃应声破裂，卡戎一抬手夹住这颗石头，见上面写着“融合”，微微一怔，立刻转身对米娅说：“更改祷言——”

与此同时，由混血种人肉排列出的净化法阵呼啸而起，耀眼的光芒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视线。

在这纯白无暇的光芒里，阿克蒙终于感觉自己快要爆炸的躯体平静下来，亡灵的祷言从“力量加强”转换成了“融合梳理”……

而那只身披斗篷的家伙，直接顶着净化光芒飘到半空，揽住阿克蒙的腰，轻柔地拨开他挡在额前的碎发。

阿克蒙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亡灵掉出兜帽的银色发梢，和半截苍白的下颌。

亡灵避开他的目光，又把兜帽往下压了压，落地后将他平放在地面。

远处米娅在向这边漂移，他检查好阿克蒙没有受什么脊柱断裂一类的致命伤，微微一顿，就要往后退开。

阿克蒙却在这时一把抓住他的手，又顺势抓住他的衣领，趁他不注意把他扯下来，与他鼻尖抵着鼻尖。

“别走，我知道你是谁。”

亡灵喉咙轻轻一滚，随即听到那个让他等了五千年的声音——那个真正属于阿克蒙·克劳利的声音——滚烫的气息紧贴在他耳畔，他们之间不再有任何缝隙。终于又一次，他闭上眼，听到那声音低声叫着他的名字：

“…西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