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殿外的屋檐下排着长队,敞开的大门里,一个戴面具的男子端坐蒲团上,正与一位老汉说话。
孟极冲那面具男子,扬了扬下颌:“那个就是天狗。”
凌鸢站在殿外,驻足观察。
那老汉突然拔高声音,喊道:“怎么会没有?肯定有。你莫不是看我没钱,不愿卖给我?”他掏出钱袋,只听哗啦一声,便将里面的铜钱全倒在了桌案上。
排队的求医者听到说话声,纷纷探头张望。
站在天狗身后的妖道走上前来,把铜钱塞进老汉怀里,粗鲁地拉起他,半推半搡地往外赶。
老汉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后退,凌鸢连忙上前扶住他,可他手里的铜钱却散落了一地。
妖道叉腰挡在殿门口,老汉望着天狗,仍在不住地恳求,然而天狗充耳不闻,若无其事地为下一位求医者诊起了脉。
“成仙是谣传,号居真人是病死的。”妖道鄙夷地回道。
一番话听下来,凌鸢已然理清了老汉的所求之事。
原来这老汉的母亲年过九旬,去年害了大病,身体每况愈下。因听闻号居观里的真人炼成了仙丹,得道成仙,便想为母亲求取一粒仙丹。
默奚忍不住腹诽:世上哪有人能得道升仙,此人怕不是老糊涂了。
这时,凌鸢拾起散落的铜钱,放入老汉手心,温和地劝道:“世间并无仙丹,家人生了病,应尽早求医。”
“你懂什么,你又不是这里的道士。”老汉不耐烦地挥手,“我们东家说号居观中的仙丹,不仅驻颜,更能增寿。”
闻言,凌鸢神色一滞,与默奚对视一眼,正欲开口细问,却被天狗打断。
“不过都是谣传罢了。”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冷漠且平静,“真人因年迈仙逝,并非升仙。”
老汉自是不信,仍然纠缠不休。
“他的墓就在号居山下的仙人洞里,老伯若不信,尽可以去瞧瞧。”天狗不经意地瞥向凌鸢,稍作停顿,又道,“老伯家住何处?不如留下地址,晚些时候,我亲自上门给你母亲看病。”
老汉登时一愣,忽又转忧为喜。凌鸢听他念出住址,稍感意外,没想到他竟住在妖市,而且就在迎客楼对面。
天狗吩咐妖道送老汉离开,转身走回殿中,继续问诊。凌鸢收回视线,旋即行至队尾,打算好好试探一番。
默奚与天狗仅打过一次照面,但被他重伤的记忆格外深刻,虽只是匆匆一瞥,但他隐约觉出异样。
“他身上全无戾气,神情也与之前不同。”
“如今他扮作道医,自然要收敛戾气。”
“可他竟不认得我。”默奚向来多疑,“连说话的语气也判若两人。”
凌鸢心不在焉,并未听进他的话。她反复琢磨那老汉的话,为何会有得道升仙的传闻?莫非与镇妖师失踪一事有关?
过了许久,凌鸢在天狗对面落座,暗自打量他。药王面具后的脸庞格外瘦削,露在外面的双眸明亮却冷漠。
天狗察觉到她的目光,冷冷瞥了一眼,暗道:她果然找来了。
默奚并未靠近,只倚着殿门,双手环胸,紧紧盯着天狗,神情格外戒备。孟极则化出兽形,窜至房梁,隐在暗处窥视。
“哪里不舒服?”天狗示意凌鸢伸出手腕。
“不知。”凌鸢将手腕平放在脉枕上,“我的师兄曾为我诊脉,只说是正邪相争之症,却看不出病因。对了,我的师兄便是镇妖司的执事詹岳,道医应当认得吧?”
“当然认得。”天狗双眸毫无波澜,抬手搭上她的腕脉,暗自思忖:果然是来试探我的。
见他并不接话,凌鸢微微蹙眉,斟酌片刻,决定先静观其变。
少顷,天狗收回手,抬眸凝视着凌鸢,缓缓开口:“姑娘脉象平稳,气息匀畅,实无病恙。请回吧,莫要耽误旁人。”
“怎么没病……”凌鸢心急,见天狗如此谨慎,索性不再绕弯子,“你为何暗中跟踪詹师兄,偷袭他?”
“我只是号居观的道医,只管看病。”天狗语气平淡,滴水不漏,旋即往后一靠,将双手插进袖口。
见状,妖道立即走到凌鸢身侧,伸手便要将她拉出去。然而指尖尚未触及她的衣袖,便被一道妖力打开了。
默奚不紧不慢地走进神殿,在凌鸢身旁坐下,也伸出了手腕,挑衅地望向天狗:“我曾被一只恶犬重伤,伤势至今未愈,劳烦道医也为我看看。”说罢,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天狗瞟了他一眼,垂眸思索,片刻,面无表情地伸手搭脉。
手指碰触皮肉的瞬间,默奚骤然催动妖力。天狗只觉无数细针刺入指尖,猛地缩回手,茫然看向默奚。
“你们不是来看病的,莫不是来捣乱的。”妖道厉声怒斥,一边说一边逼近默奚。
殿内的空气骤然绷紧。
默奚掌心聚起妖力,正想将他扔出去,见凌鸢使了个眼神,不情不愿地收了妖力。天狗也出声呵止,妖道只得讪讪退至一旁。
排队的香客们纷纷探头张望。先前那场骚乱已耽误了不少功夫,此刻又生事端,众人早已等得不耐烦,抱怨声此起彼伏。
“还有许多人等着问诊,姑娘若有其他事,不如等我出完诊,再为姑娘解惑。”天狗神情自若地说。
凌鸢权衡一番,旋即起身,行至殿外,等他为所有人看完病。
默奚跟了过来:“听你提起詹岳时,他似乎并不意外。”
“确实。而且,他好像早就料到我会来,而且晓我的身份。”凌鸢转头,透过窗户望向天狗,若有所思。
这时,孟极忽然从神殿屋顶跃至窗沿上,压低声音与凌鸢说话:“女菩萨出来后,天狗向那妖道说了几句话,妖道便从后门溜出去了。”
默奚与凌鸢对视一眼,立即跟着孟极往神殿后方追去。
他们寻着妖气一路尾随,见那妖道忽左忽右,似有意绕开人群。凌鸢越看越觉可疑,他这般鬼祟,多半是帮天狗向某人通风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