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招商晚宴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小时，现场宾客未至，亮起的蓝色氛围灯显得格外静谧。
此刻，周翊静静地站在一旁的落地窗前。
他一身黑色西装，身形挺拔，却隐隐有些落寞，眉眼中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透过拉开一角的窗帘，他望向楼底。
蜿蜒盘旋的高架桥上，车辆汇聚成流动的长河，在黑暗中无比明亮，却显得更加遥远，触不可及。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听见周震玮的声音。
“稿子都背熟了吗？一会儿上台致辞，别给我出乱子。”
他没有回头，很快听见另一道声音，是谭伊曼的。
“你对他这么凶干嘛？好歹是你儿子，总不会给你丢脸。”
“他本来就不该给我丢脸。”
周震玮冷哼一声，盯着他的背影整了整衣领：“这么多年，也该懂点事了。”
周翊始终没有开口，片刻后，一只手搭上他肩膀，谭伊曼靠近他身侧，安抚般说道：“今晚你愿意来，我们也很欣慰，别紧张，你爸性格就这样。”
被她触碰过的地方一阵不适，他不动声色地后撤了一步，与两人拉开距离。
“我再背背稿子。”他神色云淡风轻，垂在身侧捏住文件夹的手却不自觉收紧。
谭伊曼满意地颔首，望了身旁的周震玮一眼，他揽住她的肩，这才露出了一点笑意。
两人离开后，他盯着手中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致辞，有些厌倦地闭了闭眼。
这场招商会，他被安排为流程主持人，全程要参与，扮演一个周震玮引以为傲的儿子，预计晚上九点半才能结束。
虽然今天是周六，但晚上还是正常晚修的，可他注定赶不回去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目光触及一个看书的萌萌小兔子头像时，柔和了几分。
很快了……很快他就能回学校了，只要坚持过这个晚上。
时间悄然流逝，大厅侧门处，陆陆续续有宾客签到进入。
他那对向来人前恩爱的父母，正在门口依次与到访者寒暄，那副热情的模样从来没在他面前展现过。
原以为他不用参与，但他很快接到父亲暗含命令的眼色，只好换了笑容，迎上前来。
他一上前，周震玮便握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将他拉到自己身侧。
“王总，这位便是犬子。”
他笑眯眯道，随后又看向周翊，眸光沉了些：“这位是莹峰集团的董事长王总，是我们业内重量级的合作伙伴。快叫人。”
“王总您好。”周翊礼貌地冲他颔首微笑。
“哎呀，别那么客气，叫叔叔就行。”被唤作王总的人和气地笑着，眼眸中却有一闪而过的精明。
他上下打量了周翊一眼，似是感慨道：“这么久不见，令郎都长这么大了。”
“他啊，在一中读书，今天过来给我搭把手，让他见见世面。”
“是吗？一中可是这里最好的高中啊，那他成绩肯定很好吧？”
他似是随口一说，周翊的眼眸却微微暗了下来，刚准备开口，周震玮先一步笑道：
“也还行，在年级排个前几名，还有进步的空间。”
他唇角一僵，感觉到捏住他手臂的手更紧了几分，似是警告，他只能配合着点头，露出一个腼腆般的好学生笑容。
“唉，真羡慕周总你呀，儿子这么听话懂事，不像我家那个，每天关起门来打游戏，我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王总这话说的，打游戏怎么了？那可是天赋，现在厉害的电竞选手收入可不低呢，好些名校都抢着特招！”
这话显然夸得他极为受用，王总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又聊了些什么，周翊没仔细听，不外乎是那些让他好好努力，学学他爸，当好接班人之类的客套话。
他的灵魂和身体好像剥离了开来，身体从容戴上精致虚假的面具，灵魂却居高临下，冷冷俯视。
他跟着素来厌恶的父母，对一个又一个不知名的老总微笑，诉说着虚假的头衔与成绩，靠谎言赢得尊重，觉得自己与他们的界限在变得模糊。
周震玮握着他手臂的手，像一道冰冷的镣铐，他戴了许多年，铐入骨肉，难以挣脱。
直到招商晚宴开始前十分钟，最后一名宾客落座，他才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爸，我先去一趟洗手间。”他冲周震玮笑笑，掩去眼底淡淡的疲惫。
“嗯，去吧。”周震玮心情很好，似乎对他方才的表现很满意。
走出宴会厅那一瞬，空气仿佛都清透了。
洗手间内空旷无人，他并没有真的走进去，而是靠在外面的墙壁上，点燃了一支烟。
那是他来之前就带在身上的，只有一根，实际上，他已经很久没碰了。
站在镜子前，头顶惨白的灯光垂直打在他身上，缭绕的烟雾在光线中扭曲与弥散。
他望着那张被阴影笼罩着的脸，有些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他没有抽那根烟，只是静静等待着它在指间燃透。
片刻后，他用没碰过烟的左手摸向口袋，摸到一点偏硬又略脆的东西。
那是他从学校离开时，带走的长方形便利贴。
便利贴被叠了一半，隐隐折出了半个心的形状，剩下的一半却没能叠完。
小时候他会叠的折纸不少，只有这个，他学了又忘，学了又忘……
他没有将它拿出来，只隔着衣料碰了碰，便垂下了手臂。
烟已经燃到了一半，隐约听到脚步声在靠近，他迅速打开水龙头，将火星浇灭，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但脚步的主人只是一名普通的清洁工，她短暂经过，便又离开。
四周重回寂静，他默默关上水龙头，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
几颗未尽的水珠从水龙头坠落，发出“滴答”的沉闷声响。
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和衣襟，提起唇角，调整出一个略显讽刺，却又恰到好处的弧度。
烟雾散尽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