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窗户，她从走廊上最后看了一眼教室。

教室里还有同学在收拾东西，但已经比平时空荡了不少。

桌子都朝着反方向背过去，有个班干部正踮着脚站在椅子上，拆下墙顶上挂了一年的横幅。

横幅上面写的是“今日浪费一分钟，来日后悔一辈子”，然而“后悔”两字却恰好被压在窗帘下，挡住了一个学期，直到现在温昀才看清。

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她忍不住翘起唇，直到教室离开她的视线范围，才慢慢收回目光。

今天是个阴天，刚下过一场雷阵雨，但现在雨已经停了，空气是难得的清凉，风甚至有些微冷。

离电教楼还有一段距离，周翊走在她身侧，垂眸望向她，低柔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以后我们会不会怀念今天？”

她抬头望向他，而他眸光专注，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她的影子。

他轻轻笑了，没有犹豫便答道：

“会的。”

怀念那个简单而纯粹的目标，怀念那群一起奋斗的人……

还有那一年……不会再重来的夏天。

最后的那几天，短暂却也漫长，所有的课程都结束，进入了全面自主复习的阶段。

偶尔几次晚自习，会有科目老师心血来潮出现，给大家讲讲自认为有把握押中的题目，顺便也调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不知不觉，就迎来了高考前的最后一天。

今晚的最后一节晚修，是李梅负责坐镇，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不知为何，从前期待着下课的同学们，到了今天，只希望那道铃声响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仿佛直到现在，才有了即将高考的实感。

大概是这几天的复习让气氛有些焦灼，不少人的紧张感一日强过一日。

生怕自己漏掉的一句重点，就会成为明天考场上的题目。

因而也就没有人注意到，讲台上的李梅，在整节晚修中，一直静静地凝望着每一个学生。

似乎有意要缓解这焦灼的氛围，离下课还有最后几分钟的时候，李梅站起身，如同每一次模考前夕那样，语气轻松地开口：

“明天就要考试了，都准备好了吗？”

台下传来几句小声的应答，带着略显紧张的笑。

面对高考，即便是那些素来高分的学生们，也不能确保百分百胜券在握。

李梅望着此刻沉默着的大多数，他们都抬起头，认真地等待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从业十几年，带过不少届学生，可每次面对分别，她依旧会不舍……每一届毕业的学生，仿佛都带走了她生命里的一段时光。

她就像一个守望者，站在原地，目送着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奔赴前程。

他们有的人后来会回来探望自己，也有的人，再也未见。

她从不指望自己能在学生的心中留下姓名，她知道……多年以后，她曾教过的那些知识，都会被还给时间。

可她并不觉得遗憾。

她真正想要学生记住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只是可惜，最后一课，终究要等离别的那一天才能真正上好。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目光柔和地扫过那一张张青涩的面孔。

“有些话，老师一直想告诉你们，但老师一直在等待最好的时机。那个时机，应该就是现在。”

顿了顿，她字句清晰道：

“明天就是高考了，我相信大家或多或少都会紧张，但无论结果如何，都别害怕。”

“等你们长大了，你们会知道，高考仅仅是一场考试……它的确很重要，却远远不足以决定你们的人生。”

教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

一瞬间，李梅竟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这些孩子们的场景。

她眼眶微酸，声音却坚定有力：

“人生不会因为通过一次考试就万事大吉，更多的时候，你们会站在无数个不同的分岔路口，那里也许会有比考试更困难的事。”

“但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就算做错了，也要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老师希望你们所有人……健康、平安。有空的时候，多回来看看老师……要记得，学校永远是你们的家。”

她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看指针一点点移动，再放下手时，她忽然笑了，带着不舍，也带着释然。

“好了，今天的最后一节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铃声骤然响彻了整个教学楼，久久没有停息。

和其他人一样，温昀怔怔地坐在座位上，她看见有感性的同学悄悄落了泪，而她自己心底也说不出的触动。

她一瞬不眨地望着讲台上的李梅，还有身边那些曾经天天见的同学，像要把他们的样子深深印刻在记忆里。

无论多么不舍……这一天也终究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