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江泊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吁出一口气,那强撑着的、面对外界(包括那个让他心情复杂的林枫停)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他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蹲下身,在杂物的最底层翻翻找找,指尖触到一个硬质的小圆球。他把它掏出来,是一颗独立包装的薄荷糖,绿色的糖纸有些皱巴巴的。
撕开糖纸,将那颗白色的小糖块塞进嘴里。熟悉的、带着尖锐刺激性的清凉感瞬间在舌尖炸开,随即是淡淡的甜味蔓延开来,像一股清冽的溪流,暂时冲刷、抚平了心底那股无处安放的烦躁和郁结。
他低头,盯着自己手背上那个刚刚撕掉胶布、还留着明显针孔和一小片淤青的地方。胶布撕扯时带来细微的刺痛,反而让他的神经更加清醒。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将嘴唇凑近那个小小的针眼,然后,用力地吸了一口。
淡淡的铁锈味,带着生命的腥甜,混着口腔里薄荷糖强烈的清凉和甜味,一起在味蕾上弥漫开来。
一种非常奇怪,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味道组合。
薄荷的凛冽,糖的微甜,血液的腥咸……它们粗暴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官冲击。
可偏偏,就是这种奇怪的味道,却让他莫名地、感受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安心。仿佛久行于干涸沙漠的旅人,在濒临极限时,终于吮吸到了一滴混着沙砾、却真实无比的甘露。那感觉短暂、尖锐,甚至带着点自毁的意味,却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他还活着,还能感受到某种强烈的东西,无论是痛,还是这古怪的“慰藉”。
这个怪癖,好像就是从确诊抑郁、感觉一切都开始失控、自己变得越来越像个无用的废物之后,悄然开始的。它只存在于无人的角落,像某种见不得光的仪式。他如同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隐秘地、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渴望,吸食着自己伤口渗出的血液。
他似乎能感觉到那细微的、带着生命力的液体被吸出,混着唾液咽下。这过程本身,仿佛就带有某种黑暗的魔力,一种对自身存在的、扭曲的确认,让他无法停止,也无法向任何人诉说。
口腔里的味道渐渐变淡,只剩下薄荷的余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靠在储物柜上,闭上眼,任由这种复杂而私密的感觉包裹住自己,暂时隔绝了外面那个让他疲惫不堪的世界。
“开门……我忘带钥匙了。”
林枫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运动后未散尽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
江泊一愣,下意识地重重揉了揉那个已经吸不出血、只留下一个暗红色小点的针口,仿佛要抹去刚才那隐秘行为的痕迹。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门外,林枫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看起来有点凉掉了、卖相不算太好的烤肠,正慢慢地啃着。他脸上沾着点汗渍,头发也有些凌乱,看到江泊开门,他抬起眼,眼神里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沮丧,小声嘟囔:
“去晚了……食堂真的关门了,只剩下小卖部还有这个……”
那样子,活像一只没能按时吃到狗粮、只能啃啃磨牙棒充饥的大型犬,委屈又带着点认命。
江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另一个人格”而升起的隔阂和怨气,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漏掉了大半。对着这张写满了“憨厚”和“倒霉”的脸,他实在生不起气来。
“我有泡面。”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江泊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桶红烧牛肉面,走回来,塞到林枫停空着的那只手里。
动作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不情愿的别扭,但东西,确确实实是给出去了。
林枫停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泡面桶,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里面的沮丧瞬间被惊喜和难以置信取代。他看看泡面,又看看已经转身往回走、似乎不想再多说什么的江泊,嘴巴张了张,最后只笨拙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高兴,憋出一句:
“谢……谢谢啊!”
他拿着那桶泡面,像是捧着什么宝贝,连啃了一半的烤肠都暂时忘了。
林枫停抱着那桶泡面坐到书桌前,笨手笨脚地拆开包装纸,拿出面饼和调料包。他撕开酱包挤进去,又去撕粉包,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等到他拿起热水瓶,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水注入面桶时,脑袋已经一点一点,像是随时要栽进面汤里。
水注到一半,他终于支撑不住,手臂一软,整个人就那样趴在了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不动了。均匀的呼吸声很快传来,伴随着热水注入后泡面开始散发出的、带着人工香气的温热蒸汽。
江泊其实根本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盯着手背上那个已经不再渗血、只留下一个暗红小点的针孔发呆,仿佛能从那里看穿自己混乱的人生。
直到他不经意地、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视线往下扫了一眼,才看见那个趴在书桌上的身影。
真睡着了?还是……饿昏了?
江泊心里第二次涌起那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比刚才在门口时更清晰了些。这家伙,是累到什么程度,才能在泡面泡好的前一刻,直接睡死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爬下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走到林枫停的身后,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那里。
书桌上的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勾勒出少年熟睡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时总是带着点怯意或憨气的眉眼此刻完全舒展开,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热水泡开的方便面香气,混合着林枫停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汗味,萦绕在空气中。
江泊百感交集。
就是这具身体里,藏着那个恶劣的、扔了他“救命稻草”的副人格。可也是这具身体,此刻毫无防备地、疲惫至极地睡在他面前,因为一桶廉价的泡面而流露出单纯的喜悦,甚至没等到吃上一口。
愤怒、恐惧、荒谬、怜悯……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种毫无防备的信任所微微触动的东西,所有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他的胸口。
他该拿这个人怎么办?
该拿这个……既是“加害者”又是“受害者”,既让他厌恶又让他无法真正狠下心来的“室友”怎么办?
江泊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在暖黄的光晕和泡面的香气里,看着熟睡的林枫停,许久没有动。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盯着他看。江泊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尴尬,仿佛在窥探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看了一会儿,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久远的画面——小时候趴在书桌上睡着,父母会轻手轻脚地把他抱回床上,为他掖好被角,那种温暖而妥帖的感觉……
可眼前这个人,身形比自己高大结实不少,抱回床上?这个荒谬的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种想法?
江泊莫名因为这阵胡思乱想感到一阵不适,浑身不自觉地抖了抖,像是要甩掉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他移开视线,准备转身离开,不再理会这个麻烦的源头。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下一秒——
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动了一下,从臂弯里抬了起来。
林枫停(?)吸了吸鼻子,似乎是被泡面的香气唤醒,眼神还带着刚脱离睡梦的朦胧和涣散。他下意识地伸手,拿起旁边的塑料叉子,有些笨拙地伸进面桶里,搅了搅已经泡得有些过头的面条,喉咙里发出带着浓重睡意、含混不清的呢喃:
“好饿……嗯?泡面?”他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搅得一塌糊涂的面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刚睡醒的、不耐烦的抱怨,“……都泡软了。”
就是这极其细微的语气变化,那一点点潜藏在慵懒下的挑剔和不满,像一根极细的冰刺,瞬间扎进了江泊敏锐的神经。
准备离开的脚步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