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一座临街的二层小楼,雕花镂草的窗扇里,透出一个清俊挺拔的人影来。
案上插了一支秋海棠,置一套青瓷茶具,另有一碟蜜渍梅子和碧玉糕,散发着幽幽甜香。
屏风后,有一妙龄女子在垂首抚琴,其音袅袅,如泣如诉。
谢云遮抬指勾起壶柄,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只握在手里,清浅的目光从后院匆匆跑来的枯瘦人影上扫过。
他手中茶水尚温,梅香园的陆掌柜已小跑上了二楼,战战兢兢地挤在门前,叩了门。
“进。”
直到这道清冷的声线传出,那扇薄薄的木门才被推开。
谢云遮仰脖将杯中茶水饮下,复斟了两杯,将其中一盏推至那人身前,指节轻叩,道:“坐下回话。”
“是,公子。”
陆掌柜老脸微哂,稍吐了一口气,极其别扭地将自己的身子塞进那张圈椅里。
谢云遮淡淡道:“自族中送来血芝丹,已一月有余,此后再无消息,家主……如今可还安好?”
陆掌柜连忙俯身,道:“家主一切安好,只是近日朝会频繁,回府后也甚是忙碌,族中议事堂常点灯至三更。”
谢云遮皱眉,再问:“可是家主应下了鄢王的寿宴?”
“还在斡旋。”
陆掌柜说完忙闭紧了嘴,上头吩咐过,不能让公子插手此事,多的,他也不敢再说了。
谢云遮凤眸轻阖,以指抵眉,眉眼间似乎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倦,他沉默良久,才问:“江湖上呢,可有什么新鲜事?”
陆掌柜斟酌着用词,小心道:“沉刀谷今秋的弟子选拔大会暂缓了,山门紧闭,正道盟倒是一直在南边活动,又收揽了几个小门派……”
谢云遮出声打断:“说说西南……”
“公子,家主吩咐过……小的,委实不知。”陆掌柜说罢,便冷汗涔涔地低下头来。
“也罢,是我多言了。”谢云遮似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吩咐道:“收拾一间屋子,今日我在此地暂住一日,明日进山。”
“是。”
陆掌柜随即起身,走到门边时又多说了一句:“公子定要保重身体,用心养伤,家主他,也是身不由己。”
于他而言,自己不过是一招废棋罢了,说什么身不由己。
可笑。
谢云遮压下心头的郁气,淡淡应了一个“嗯”。
这边大街上,封月将将拦下要去寻人的封母。
她只能想法子替他遮掩,劝道:“近日商道上不太平,连爹都听到了风声,他在镇子里四处打听活计,不会半点不知的,况且他又有武功傍身,真被人诓了,旁人也不敢拦他,您只管放心,等明日见了面再细细的盘问。”
“唉,我就是一听到这些土匪杀人的事儿,一下子就慌了神。你说得对,三郎不是莽撞的人。”封母收拾好情绪,这才继续往前走。
母女俩挽着手走在前头,低声说着话,封母感慨道:“要知道穗儿她亲舅舅上月也是折在了商道上,这才过了多久,土匪怎么还越来越多了,官府也不管管?”
“官府要管的事儿多了去了,剿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就说咱们山里人还要囤冬粮呢,土匪也一样,等过了这一阵就好了。”封月宽慰道。
封母又长叹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握在胸前,嘴里念念叨叨的,“阿弥陀佛,三清真人,菩萨保佑咱们今年顺顺利利过个年,待会儿忙完了,你陪我去镇子东边的土地庙拜一拜,不然我这心里啊总是七上八下的。”
封月被封母这病急乱投医的样子逗笑了,调侃道:“何必舍近求远,明日让谢三郎给您写个驱邪避害的平安符,您啊就成天挂在身上,保管再遇不上糟心事。”
封母一听便当了真,点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让他给咱们家里人一人写一个,都戴起来,求个心安!”
封月憋笑憋得辛苦,只扭开脸翘着嘴角偷偷摸摸地笑了一会儿。
到了糕饼铺子,封母挑了几封喜饼并一包红糖、还有些用红纸包着的蔗饧,就指头大点,抓一把红通通的瞧着甚是喜人。
买完这些,又去旁边的干货铺子称了些花生、红枣,一并交给落在后头的父子俩拎着。
封月每到一处,都随口问了伙计价钱,总而言之,都多多少涨了几文。
路过盐铁铺子时,封月便拉了封母的胳膊,劝道:“娘,过几日进山打冬围,又要好些粗盐来腌肉,要不咱们过去问问?”
封母倒是有些意外,笑道:“今日是吹了哪门子的风,咱老封家的闺女还替我这个当娘的操心起家事来了,当真是懂事了。”
封月乖顺一笑,面上没有露出一丝异样。
母女俩走上前一问,才知这粗盐的涨势竟然是最厉害的,往常一袋只得八百文,如今已涨到了一两又二百文了,还是本地产的最次的粗岩盐。
封月知道娘为了大哥的婚事,今次带了不少银子出来,手头应当是有些余钱的,不经意道:“还没入冬了,竟贵了这么多,等大雪封山了,这盐价还得了?”
封父皱着眉头道:“太反常了,往年再冷也没有到过这个价,恐怕是商道上出事了的缘故吧?”
封阳倒是万事不挂心,只愁道:“这玩意儿又放不坏,早买晚买都一样,别最后又让我一个人当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