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骤然凝固。两位立于当世顶峰的人物之间，虽无刀剑出鞘，无形的气机却已如渊渟岳峙，沉沉压下。

而就在沈北剑尊踏入许庄、与文王对峙的那一瞬间——

北山院外，江觅骤然腾空而起！

她周身并无剑气，也无灵压，只随着她身形离地，门口的那株桃树上所有灼灼盛放的花朵，竟在同一刹那脱离枝头，化作一条流转不息的绯色花带，环绕在她身侧。

江觅双手于胸前快速结印，随着她的动作，那笼罩神仙庙的浓稠红雾，仿佛遇见了天敌克星，开始剧烈地颤抖、收缩，发出无声的哀鸣。

待她最后一个法印结成，并指朝地面虚虚一点——

“散。”

红雾如受敕令，再无挣扎，化作千丝万缕，急速钻入地底，眨眼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红雾散尽处，一个淡薄得几乎透明的女子虚影，自庙门内缓缓浮现。她身着简单的布裙，长发未绾，面容苍白，眼神空洞，仿佛沉睡了太久太久。

正是许禾。

不是怨气所化的“神仙”，不是执念凝聚的鬼魅。

而是被百年香火与无尽痛苦勉强维系着的、最后一缕残存的……本我之影。

许禾的虚影于晨光中微微摇曳，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她望向凌空而立、被桃花环绕的江觅，空洞的眼眸中似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她缓缓屈膝，向着江觅的方向，行了一个古老而郑重的拜礼，声音缥缈如来自时光彼端：

“许禾见过大人。”

江觅微微颔首，受了她这一礼，神色间并无倨傲，唯有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平静。

“我此行，是为解决许庄百年旧怨，了结此地因果。”她声音清凌，如玉石相击，“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或有什么心愿未了？”

许禾的虚影静默了片刻。她缓缓抬起近乎透明的手，似想触摸这片她曾誓死守护、最终却又亲手拖入深渊的土地，指尖却只穿过了虚无的空气。

她收回手，望向江觅，眼中那片空洞里，终于浮起一丝属于“许禾”本身的深彻骨髓的悲哀与疲倦。

许禾的虚影微微颤抖。这百年来，她虽被怨念吞噬，神智混沌，却并非全无感知——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的怨气所化的鬼域吞噬了多少误入的生灵，许庄之人因贪婪的愿望又引诱了多少无辜者堕入深渊。

她面色凄苦，对着江觅深深一拜：

“这百年罪业，皆因我执念不散而起。我愿一人担下所有，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只求大人能宽恕许庄其余亡魂，予他们一线解脱之机。”

江觅却轻轻摇头，眸光清冷如古井：“他们既受你愿力滋养，享了百年虚假安宁，亦曾为私欲引外者入局。贪婪之果，需得自食。这份代价，他们无法回避。”

楚昭在一旁，忍不住轻声问道：“许禾前辈，当年……当真是祝北剑尊害您至此吗？”

许禾这才缓缓转向其余三人。她望向萧让，眼中浮现一丝久违的温色：“萧让，这些年辛苦你护着许庄，我代他们，谢过你。”

萧让喉头一哽，竟像个得到长辈肯定的少年，垂首涩声道：“萧让应该的。”

许禾微微颔，目光最终落在楚昭身上，那虚幻的眼中情绪复杂翻涌，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似一声叹息：

“是。”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是他。”

“沈北为夺灵脉剑骨，先欲杀我，后欲灭庄。我走投无路，方以身化域，将许庄拖入鬼蜮，以求与他同归于尽。”

她顿了顿，虚幻的眼眸中似有血色一闪而逝，却又迅速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就在许禾话音落下的瞬间，山道尽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与……抱怨。

“剑尊、剑尊！慢些、慢些……”只见文王一手提着蟠龙袍的下摆，一手竟紧紧攥着沈北的衣袖，气息微喘地跟了上来，全然不复平日威严肃穆的模样。“本王不比你们修士身强体壮，你走这般快，是要累煞本王吗？”

沈北眉头紧蹙，面色铁青，显然极不耐烦，却又碍于身份无法当真甩开。他周身剑气隐而不发，却被文王这近乎无赖的拖拽之法，硬生生磨去了那份雷霆之势。

两人便以这般古怪又滑稽的姿态，一拖一拽，堪堪走到了院门之外。

文王抬眼，目光扫过院中悬浮的许禾虚影、桃花环绕的江觅，以及神色各异的萧让三人，这才松开沈北的袖子，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冠，仿佛刚才那个气喘吁吁扯人袖子的并非他本人。

“看来，”他气度从容地开口，仿佛刚才一幕从未发生，“本王来得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