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示屏来回切换谢如念的照片,广播网实时播送布恩的话语。
“诸位,”布恩望着桥下的人群,清清嗓子,“找到她,一个域城城民身份。”
人群骚动,像风暴来临前的海鸥,在一方天地徘徊。
域城的地位仅次于白玉京,上了那便没有二十六区之分,人人平等。
他们既不相信流火派,又在思考其中的原因。
流火派黑白两道都做,奈何浸淫黑|道多年,深知其中的规则,永远没有露出马脚的时刻,这导致顶头上司白玉京无法将其彻底定罪,极端情况下,还要给流火派让道。
但他们常常在域城活动,很少会下到后二十区。
“啥子原因嘞?”站在Z区大门口的广场舞大妈收起火焰鸟舞扇。
后二十区特别是Z区消息闭塞,相反,身为前六区的负责人对其中的内情有所了解。
外界一致认为,布恩是流火派的头子,统领队伍与出面解决事务。事实上,它的主人另有其人,对方与白玉京的人关系密切,听说携带某些重要物品离奇失踪,此外,其照片忽然泄露,在一定范围内大肆宣传。
幻都科技发达,连街边的小作坊都能伪造人皮面具,所以出现了无数位与头领十分相像的人。
布恩别无他法,只能逮一个消灭一个,暗线上报灰城Z区有情况,他带着千军万马赶了过来。
三个月来,他遇到千百个“谢如念”,假的人皮在仓库里堆积成山。对于这位机械师“谢如念”,他虽然没见过面,但隐约感到心闷气燥。
劳累过头了?
布恩回神,没什么情绪地盯着方才发话的女人。
“小心没命。”有人混进过前六区,对所谓的六区人有一定了解,他疯狂眼神暗示收扇的广场舞大妈。
负责人微停几秒,收回视线,下令:“现已封锁全区,请务必配合布恩先生的搜查,这也是副城主的命令。”
布恩转身,离开楼梯:“去她的住处看看。”
两分钟前,谢如念房子外面围了一圈人,沸沸扬扬。
“这房子烧了可惜。”有人点烟,站在河坝上凑热闹。
房子不大,两层小楼,挨着商业街和一条臭烘烘的小河。原先一层堆放的修理工具已经在大火中消失殆尽,剩下一地余烬。二楼的金属水管破裂,几把扳手悬在连接处,留下的大洞泄出黄色污水。
“老费救出来没?”坐轮椅的老头掏出铜质镜片,往眼睛上一怼,使劲瞧,“他又犯病了?”
两三个复古老头衫的黄毛小子扛着担架出来,把担子上的老头往地上一丢,也没管死没死活没活,对着镜片老头一掏手,开口第一句就是:“是啊,动不动往人家房子里冲,人出来了,钱呢?”
“诺,”镜片老头扔了一小袋白银钱,“把他送医院,价格翻倍。”
黄毛小子相互对视,觉着这单划算,一拍即合,重新架起地上的老头。几个人走路没边,抬脚踢了颗石头,肮脏的石头恰好滚向低处,一个不小心,落进邻居大妈的洗衣盆。
“眼睛瞎啦?!”邻居大妈拿小瓢舀满水,淡黄色的河水在空中划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线,肆无忌惮地冲向黄毛小子,可惜距离远,飞溅的水全洒在石板上。
黄毛小子回头做了个鬼脸,接着送老费去医院。
大妈懒得和他计较,一扔瓢,蹲在河边,边洗衣服边问:“那孩子还活着吗?我家电视机坏了,还要她修呢。”
人群右侧忽地冒出一个人,她缩在不明显的桥边,无声加入这场讨论。
“你看这情况,高纯度的碎古银油加上绿茵草,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都要烧成灰。”吃瓜群众朝邻居翻白眼。
“小谢这孩子得罪谁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直到巴掌大的地站满人。
绿茵草和高纯度的碎古银油一般不会供给后二十区,这些东西稀缺珍贵,连黑市都无人售卖。
邻居把衣服翻了个面,搭上热闹:“她啊,最近老是说自己的弟弟被抓到地下三十层做苦力,可我们又不是不知道,罗科酒馆为了灰城人的生计,迫于压力开挖深处的碎古银油。”
“提供就业机会,包吃包住,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年轻人问她:“你怎么不去?地下三十层乌烟瘴气,除了使用特定的呼吸头盔,几乎无法生存。罗科酒馆又不掏钱,这头盔钱还要我们自己出。”
邻居把衣服拧干,放到盆里:“你不去总会有人去,没看到前几天招人,半个Z区的人都下去了。”
“哎呦别理他,赶紧说说这女孩的事情,听完我好去其他地方晃晃。”
邻居往河里吐痰,继续讲:“她总坐在院子里发呆,说自己看到了罗科酒馆的真面目,我估计喝酒喝多了,人受刺激变傻了,把碎古银油和绿茵草一起点着。”
“毕竟,”邻居捧起洗衣盆,留下最后一句话,“她又没有弟弟。”
年轻人正想多说几句,常年不用的广播网重启,“兹拉”声像咯痰的乌鸦,穿透每人的耳膜。
“我靠了,什么时候能修修破传导网。”
电流般的声音通过广播网传遍Z区每个角落,大妈伸手摸向肥皂,正好听见“谢如念”三个字,手一滑,肥皂“扑通”掉入水中,她惊慌道:“他们要找死人?”
话音刚落,聚在一起的人群闪电般散开,各回各家。几个狂傲的年轻人试图穿越破旧的房子,趁流火派还没来,偷走值钱的玩意。
谢如念随“劫犯”一同进入昏暗的室内。
外界的霓虹照亮半片屋子。一层多是机械器材与修理品,二层好像是个人起居室。起居室里什么也没有,能点燃的物品在大火中化为尘埃,零星杂物堆积在角落。
劫犯均待在一楼,相比之下,二楼一片安静。
谢如念靠近,低头扫视杂物堆里的东西。她正准备离开,余光中闪过一道暗沉红色。
谢如念重新看向那堆杂物,扒拉两下,一副精致面具暴露在空中。鎏金勾勒的暗纹从眼角滑过,像一束散发危险的曼陀罗。面具底色为暗红色,衬着金线,有一股难以言说的美。
面具之下,有一张烧毁的照片。
谢如念拿起照片,借红紫光看清——黑长发女人坐在双人秋千上,另一边坐了一个男孩,他的头发乱糟糟,像一坨鸟窝。
拍照者站在两人后方,绿茵草坪上丢着那副面具。
她擦擦照片,放进口袋。
原主不会真有个弟弟吧。
谢如念拾起那副面具,一转身,看到一位骷髅人。
之前站在远处,她还没感觉到骷髅骨架的恐怖。近乎狰狞的骨架向她倾倒,缓缓抬起的指骨间夹了一张黄红色的火苗符,往她头上一贴,速度很快,没有任何反应时间。
火苗符轻轻飘动,布恩指尖停顿,他愣了一秒。
谢如念当机立断,扬起面具往布恩头上砸,力度不轻不重,骨架微微晃动。谢如念趁对方还在反应,撕下符咒塞回他手里,抬脚便长扬而去。
她奔向毁坏的阳台,双臂一挥,一口气跳到对面邻居阳台。刚捧着衣服上楼的邻居发现死而复生的谢如念,震惊地抛下衣服;“我去,你还没死?”
谢如念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起身,她拍拍衣尘,回首望去,空荡的阳台上顿时挤满骷髅人。
她放目远眺,丛丛相叠的房屋,空中飘荡的电子坐骑,不断奔跑的蒸汽机械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