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棠如释重负,靠回椅背,点头。
飞机冲上三万英尺,浓云和曙光,湛蓝苍穹,叫人很难不卸下防备,阖拢眼皮。
夹在中间的房闻叙沉沉入睡,陈景棠和祝百岁对视,他知道躲不过,索性微信见。
这趟旅行早在半年前就确定下来,祝百岁不在其中,甚至房闻叙也是后来加入群里。某天聚餐喝上头,邀请祝百岁话就像丝滑抛出的鱼饵,酒后话么,说说得了,却没想房闻叙听进去,整日劝祝百岁一块儿。
正是热恋期,面子重要,他很难撤回这句话,也不敢说有宴桉的真相。通过不断试探,他发现叙宝反应无异样、
他问祝百岁:【叙宝不知道宴桉和你之间的积怨吗?】
原来知道啊,知道她和宴桉有积怨啊!平时科室共处那么多时间,为什么不说?等她上了飞机才知道?怎么,是希望她跳下去还是落地就回程,当她坐投币的摇摇飞机吗?
祝百岁要气死了,无言掐他,陈景棠不敢叫冤,张大嘴无声哀嚎。
祝百岁很想扎他心,问他为什么专博毕业被卡,就是因为没脑子!
也正因此,而她继续攻读,继续做科主任门生,从专硕到专博,两人依旧同门,同科室。
祝百岁闭眼深呼吸,怎么会有这样的师兄?恋爱脑吃掉脑干了?此刻仍旧错位重点,问叙宝不知道宴桉吗?两姐妹是信息共同体,当时闹那么大的事情,叙宝不知道那是宴桉亲舅舅吗?
他解释,也因试探发现叙宝反应正常,所以抱有侥幸,祝百岁也不知,这样...就可以若无其事的愉快玩耍了!他发送卖萌表情过去。
祝百岁很想掐死他,却也解释房闻叙应该没联想,没衔接,当做两个图层的人。
说起他们的积怨,陈景棠作为宴桉挚友,祝百岁师兄,比谁都更积极了解此事。
不可调和的矛盾,不同社交圈,理应是楚河汉界,永不交融。却因陈景棠某天喝了酒......
什么是自作孽不可活、
陈景棠深有体会,不断敲击键盘,手心汗涔涔,不断抽纸巾,只为向隔壁人诉说他的不容易,努力过了、他也不想的、没有折中方案、怕女友得知真相后觉得他只会吹牛,无收场能力,伤了闺蜜情、
而宴桉,也是登机前才得知。这当中,也靠陈景棠辛苦遮掩。
当时,房闻叙念叨催她无回应,提到‘祝百岁’三个字,宴桉立马皱眉死盯陈景棠,为解释,他硬生生在恒温休息室里冒汗。
房闻叙对旅行满是期待,还有莫家两兄妹,和他们二人发小,定居伦敦多年,早半年就把假期预留出来,从伦敦中转香港到安城,又马不停蹄到香格里拉。
一个旅行团体,若有两人势不两立,其他人必在当中周旋、制衡,出来玩以享受为主,不要这样,能不能彼此忽略,假装无事发生?
同样的话,他跟矛盾双方说。
陈景棠:【你们两个没有直接仇恨,都只是站队方,所以...求求,祝姐、您最大度慷慨了。】
祝百岁轻呵一声,偏是知道他所说,才没戳穿,任由他装傻还配合。
她没再回,若有所思看窗外,万里高空,真想跳下去算了。被陈景棠瞎搞,日照金山索然无味,思考回程。
高空没网络,她只能空想,思绪漫游,不知不觉入睡。再醒来,已然落地。
睡一觉,能量复原,心情大不同,撑懒腰,看向高原独属的湛蓝色,好像真有洗涤心灵的作用。
原先铁了心要回,被美景、被一句‘来都来了’劝下。第三趟来了,也是她第三次奔日照金山而来,落地有网络,第一件事查航班信息,第二件事看日照金山概率。
日照金山在梅雨季很难相逢,打工人难自由选择休息时间,每次都是夏季来,乘兴来败兴归,她有执念,一定要看。
再者,他巴不得她打道回府,逼她走,她偏不,狭路相逢勇者胜,她倒要看看,谁更勇。
正式会面,是在行李转盘处。他取好行李,带着墨镜,在长椅坐着。墨镜遮挡半张脸,难遮掩冷峻气质,她没行李,站一旁大大方方审视他。
那一眼,隔着墨镜。
真正短兵相接,是接机的保姆车前。司机上行李,他坐副驾驶,取下墨镜。而祝百岁等着一切妥善,没先上车,整理耳机线,插上,抬眸,撞进他的视线里。
他的轻蔑和冷漠,无须墨镜遮掩。她一瞬间想起法院前初见这双眼睛。
当时开完庭,伸缩栅栏前是记者和往外的旁听人员。黄越被记者围着,她险些被挤摔倒,脑子呈浆糊状。靠黄越吸引记者火力,她才能靠墙让发散的思绪慢慢拢聚回来。
二审结束,一锤定音和庄严审判,回音盘旋她的头顶,使得反应迟缓,一次次回味,以确保非幻象。
随即,目光无意识落在对街。
偌大的梧桐与阳光跳交际舞,地面、墙面和引擎盖上的光斑形成天然灯球。她的目光追随光斑,落在引擎盖上,后车窗降下来,她迎上那道泠冽又鄙夷的目光。
对视的瞬间,祝百岁笃定,他也想起当时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