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凑过去,摸了摸少女蓬蓬的头发:“不错嘛,看你俩相处挺好的。”
宁宁蹭蹭她手心,有些嫌弃地瞥斐南一眼:“嗯,他太菜了,玩不了网游,我教他怎么浏览网页呢。”
“哦。”谢小叶盯了一会儿,看着斐南笨拙地用两根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往搜索框里敲字母,忍不住笑了,“斐南。”
斐南迟疑地抬头看她。
谢小叶笑嘻嘻地问:“我联系上你爸了,你要不要去见他?”
斐南一下子沉默了。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网吧里比刚才冷清了些,却依然热闹。
他松开鼠标,站起来,对宁宁说:“谢谢。”
然后才转向谢小叶:“麻烦您跟他沟通了,我现在赶回去。”
喉结上下滚动,他缓缓吁出一口气,把那声险些出口的叹息硬生生压了回去。
少年心事不比白纸难懂。斐南的不情愿,全显在拖拖拉拉按着“删除键”、删掉搜索框里好不容易敲出来的网址的动作里。然后他慢吞吞起身往外走。本来就瘸,走得慢也是天经地义。
忽略宁宁一脸牙疼的表情,谢小叶送他出去。
快到门口时,她问:“陈叔给的挂件呢?”
斐南猛地抬头,目光迅速暗淡下去。他没多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衣兜里掏了掏,抓着那枚木雕莲花挂件,放进谢小叶摊开的掌心。抽手离开时,微凉的指尖不经意划过她掌心。
斐南不言不语,继续往外走。
谢小叶拉住他胳膊:“等等。”
红线穿过莲花,她踮起脚把挂件戴到少年脖子上,打了个活结:“行了。”
斐南呆立在原地。网吧里喧嚣震天,他却像被按下静音键,所有声音都在身边褪去。他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了回去。他一动不动,如石化的雕像,满眼挣扎。
过了一会儿——也许有一个世纪,也许只有几秒——他终于抬起头。谢小叶看到他没了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她竖起耳朵,好不容易才从隔壁座位团长那“治疗刷好!近战躲顺劈!远程分散站啊啊啊啊!”的撕心裂肺的吼叫声里,捕捉到那句轻得像呢喃、带着点委屈的话:
“我能不能……不走?”
谢小叶吹了声口哨。
“行啊,”她耸肩,与那双空洞黑沉的眼睛对视,“但你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眸光微闪,斐南看了眼网吧玻璃门外无边的黑夜。
今晚有雾,月亮照不亮他回家的路。
他终于松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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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吧二楼有个员工休息室,从仓库改的,谢小叶平常就住这儿。
房间有点乱,被子衣服东一件西一件摊在沙发上。谢小叶卷巴卷巴腾出块空地,脸不红心不跳地让斐南随便坐。
少年坐到沙发边沿,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攥成拳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等谢小叶发问。
他这样子跟网吧里那些混小子差太远,谢小叶没忍住多瞅了两眼。从冰箱里翻出两根香蕉,递给他一根:“吃吧。”
“谢谢。”他接过,却不吃。
谢小叶把手里剥好的香蕉递过去,又从他手里把没剥的那根抽回来,一屁股坐到他面前的毯子上,低了他两个头,浑不在意地问:“为啥自杀?”
斐南咬了一口香蕉头。香蕉放得久了,果肉发软,腻在嘴里有点恶心。
他说:“活不下去。”
“咋了?”
“在学校……”他犹豫一瞬,觉得还是直接让她看来得省事。于是缓缓脱下校服外套,露出一直藏着掖着的秘密——
洗得发白、布料磨得半透的白半袖上,印满灰扑扑的鞋印。领口处星星点点的红格外扎眼,分不清是鼻血,还是钉鞋踢破皮肉渗出来的血染的。后背,谢小叶看不见的地方,被烟头烫出几个破洞,皮肤还在隐隐作痛。衣服胸口用黑油性笔写着侮辱的话,字迹张牙舞爪,几乎盖满整个前襟。斐南费力地搓洗过,但它却依旧顽固地残留着,直到他学会忽视它。
“谁弄的?”
“……同学。”他说。
“几个人?”
“八个。”
谢小叶忽然问:“衣服能脱了吗?”
斐南注视着她。谢小叶挑眉,理直气壮地看回去。
他抿抿唇,揪着袖口往上一翻,利落地脱下白半袖。
好在是夏天,不冷。
谢小叶眯着眼,骂了一声。
“打得够狠啊,这群小王八蛋!”
她立马起身翻箱倒柜,不知在翻什么。
裸着上半身,斐南慢慢吃着香蕉,动作迟缓,像在想什么事。
谢小叶很快回来,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里面的瓶瓶罐罐叮当作响。
她挤眉弄眼地从里头往外掏她的“珍藏”。
“先问一句,怕不怕疼?”棕黑色粉末倾倒在掌心,苦涩的中药味瞬间弥漫开来。谢小叶在少年开口前及时补了一句,“要是怕,我就多喊几个人按住你。”
“不用。我很能忍。”
少年的声音透着一股无所谓的平静。他垂下眼,下意识抚过手腕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有些已经愈合,有些刚刚结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