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先生那儿借了四千,五分利,十天一滚。滚到现在,还不起了吧?”
呼吸渐渐粗重。
“喜欢赌。手指都没了,还去,不知道另三家合伙做局么?自己找死,不用带着孩子一起,你说呢。”她眯眼,“我觉得,再怎么也是父子一场,没有养恩,也有生恩。这样,我想办法帮你把债务去了,你以后别来打扰我们,行不?”
斐南的目光过于直白,谢小叶不明其意,背后发烫,找补道:“当然,儿子想爹了,自然啥时候都能去看看,天经地义。”
斐柱看了她一会儿,声音粗粝:“你真有那能力?”
谢小叶屏气,靠近他,小声威胁:“我有能力把你的债务去了,也有能力让一个赌鬼悄无声息消失,你也知道官司我打赢了,要不想想为什么对面有权有势我能打赢。”
男人像想通其中关窍,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
谢天谢地他没有神志不清地反问,要不谢小叶真给不出回答。
鬼知道对面为什么吃了这个哑巴亏。
斐柱跌跌撞撞离开,没有回头看一眼。
明明是父子,怎么会差这么多。
谢小叶想不通。
再之后,斐南的心情明显变差。
他和谢小叶说:“这是我家的事,我自己去处理。”
“原来咱们还不算一家人啊。唉,是我自作多情咯。”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纠结道,“你不是……快到经期了,之前你说自己会痛,我不想让你折腾。”
谢小叶和颜悦色,满眼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女人的月经不是固定在某个日期,生理课没教你么?”
“我们不上那个章节,高考不考。”睫毛微颤,斐南偏过头,似乎愈发生气。谢小叶忍着笑意捏了捏他通红的耳垂:“你要真觉得放心不下,和我一块儿去呗,毕竟是你爹。”
这次行动被命名为“拯救斐南他爹”,后面又因为谢宁的加入成为“如何痛打臭老狗”,最后在苟先生身边保镖的注视下迅速转变为终极行动——“试探该死的、臭不要脸的情敌”行动,又称“苟先生初试云雨情”。
丁方仪的心上人已经转到a市大医院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臭老狗按兵不动,丁方仪也表现得像不知道,最终,谢小叶三人竟成了第一批去探望周镇岳的人。
三个人提一个大大的果篮进了病房,周镇岳的房间楼层高,僻静,护士小姐在将他们三人带来的路上频频投来惊奇的目光。
整个病房只有周镇岳一个人……或者说,一具活着的无法动弹的尸体。
病床对面的桌子上有一台小电视机,播放着新闻,讲得大概是什么国际局势不稳,哪哪儿又爆发战争,我国领海被侵入……谢小叶对那些不感兴趣,只是将果篮放到床头柜,坐到看护椅上。
周镇岳长相普通,可能还没臭老狗好看,只是眉毛浓密眼窝深遂,一看就会让人觉得能在上厕所时把孩子交给他。
他的眼皮半阖,依稀见到眼白,谢小叶摸不准这位曾经的军人是否在睡觉,犹豫要不要主动开口,却见眼皮忽地睁开,锐利如剑的目光刺来。即便面对一个根本不可能有余力伤害她的人,谢小叶却还是汗毛直竖,下意识站起来解释道:“我……我们是丁、丁方仪的朋友,想……想替她看望你。”
说着,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听到这话,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打了个转,似乎在疑惑丁方仪怎么会有这样性格各异的朋友:一个非主流女孩,一个没有表情的学生,以及——搓着手满脸赔笑的女人。
但那目光总算是柔和了不少,他张嘴,声音沙哑:“坐。”
谢小叶这才发现他的嘴巴上全是死皮,似乎很久没喝水。
听说为了减少换尿袋的次数,有些护工会故意少喂甚至不喂水。
谢小叶难免唏嘘:“不坐了,我们就来看看你。你回来,没和丁方仪说?”
此话一出,她立马暗叫不好。
果然,男人挑眉:“你们是她的朋友,她都不知道我回来,你们怎么知道的。”
谢小叶完全不会和这种人打交道,看到他,她只能想到母亲,继而想到……于是心生厌烦乃至怨恨的心情。求助的目光投向二人,斐南还没开口,谢宁冷冷道:“你没和她说,不代表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会关注她的消息的。”
他看向谢宁,而她抱臂:“如果你真在乎她,就应该告诉她。不然她想见你,也怕唐突。”
“哈……我都是个废人了,见我干什么?”
“你们是青梅竹马吧,”谢宁啧了一声,“丁姐有情有义,十几年的朋友一朝瘫痪,她为什么不来见你?”
“她至今未来。”
“你告诉她,她就来了呗。”
“我没有告诉她的理由。”
谢宁嗤笑:“都说了是朋友了,理由理由,和朋友见面要什么理由?还是说,你还笃定她喜欢你?要我说,这么婆婆妈妈的男人,送我我都不要。”
宁宁大侠,强!
但说实话,只要是个男人你都不会要的。
谢小叶腹诽,却听周镇岳低笑,笑着笑着被咳嗽声打断。
如同破落的风箱,男人咳个不停,好不容易平息,又听到溪流般汩汩的声音。
谢小叶有些尴尬,识趣地起身道别,走到门口,听到他嘶哑的声音:“能不能,帮我给方仪带个话,就说……我出了事,想见她一面,叙叙旧。她要不来……”声音几乎消失,仿佛自言自语,“不来也好。”
离开医院前,斐南喊住一个护士,和他交代了几句。护士瞪大眼,有些无奈,有些疲累,道谢:“谢谢你,我们现在就去换床单。”
再见臭老狗,谢小叶将见到的一切如实告知,只省略周镇岳和谢宁的对话。
臭老狗显然开心至极,眉毛飞扬,连呼:“好啊!好啊!”
望着他此刻得意的模样,谢小叶眼前却蓦然闪回另一个画面——那日在丁方仪面前,他眉眼低垂,磕磕巴巴道:“我、我叫苟云驰。云是……白云的云,驰是飞驰的驰。”
那时他一点都没有名字里该有的飞扬,只像一条落水狗。
苟先生随手一挥,欠条送上。
谢小叶点头哈腰,赔着笑离开烟雾缭绕的棋牌室,这才有时间低头看欠条。
薄薄的一张纸,被血浸透,几乎找不到名字。
谢小叶本来觉得,臭老狗不论怎样,光一片真心,还是配得上丁方仪的。
现在她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