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人从出生起就注定属于某块土地。就像她第一次跟妈妈来草原,兴奋得不行。跟着妈妈绕敖包转圈时,她在某个角度瞥见遥远的沙丘上有狼群,正默默凝视着闯入领地的人类。
等转完三圈,她才想起告诉妈妈这事。
妈妈带着她又转了三圈,连根狼毛都没见着。
可她半点没怀疑谢小叶说谎,只是摸摸她的头,笑眯眯道:“狼稀罕你。妈妈跟这儿太熟了,它们懒得见我。”
从那一刻起,谢小叶爱上了这片土地。
作为回报,她从未有过半点过敏或鼻炎。
与之相反,爸爸不属于这里。
他每次来都过敏得要死。
也许他天生属于大海。
所以他最后去当了海员。
谢小叶有些无措地问舅舅:“那怎么办啊?”
“送回去。”
“往哪儿送?”
舅舅想了想:“你有个侄女儿,她现在好像在搞什么电——电竞?你不是说她打电脑厉害?送过去。”
“我哪个侄女?”谢小叶愣住,“不是,我怎么还有个搞电竞的侄女?这么潮?”
舅舅默默看她一眼,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又恢复如常:“就你小时候一直喊漂亮姐姐、长大要娶人家的那个。”
谢小叶倒吸一口凉气。
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档子事。
谢宁本来还想挣扎,但在独裁者谢小叶的铁腕政策下,只能不甘地坐上驴车,颠颠地走了。
她一走,屋子里顿时冷清许多。
斐南和舅舅一样,过于老成,在谢小叶不知道的时候,两人已经处得相当熟络。
早上,舅舅看完谢宁就急着去放羊。
斐南跟着一起去了。
中午,谢小叶送走了谢宁。
整个下午,她和姥姥待在屋里。谢小叶不想和姥姥同处一室——只要看见她的脸,老人家就不厌其烦地问:“其木格去哪儿了?其木格回来了吗?”
其木格,其木格……
谢小叶听了,心里止不住地往下沉。
在漫长的等待中,她开始盼望斐南回来。
终于,当太阳奔向天空的另一边,将云彩染成暖融融的颜色时,黄土坡上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谢小叶张望了半天,却没找到斐南。
奇了怪了。
他的瘸腿在别的事上或许不便,放羊却无妨。这本来就不是个着急的活儿——土地在那儿,草在那儿。赶得太急,羊反倒掉膘。大多数时候,牧民们只是缓缓前行,偶尔立在广袤的天地间,像守望麦田的稻草人。
斐南出去时,明显生了闷气,谢小叶大声和他打招呼,他却恍若未闻,直直地跟在舅舅后面,搞得谢小叶一股无名火起,不知道这小子在闹什么脾气。
虽然不明就里,谢小叶还是做好了道歉的准备。
她站在院门口,眺望远方。
舅舅先进了院子。
他没说话,冲她点点头,带着头羊往里走。
羊群稀稀拉拉。
谢小叶一直等到最后一只羊迈进院门,才在远处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太阳在他身后散发着最后的光与热,为他周身镀了一层金边。
他不急不缓地走着,忽然,像是看见了谢小叶,顿了顿,开始奔跑。
说奔跑不太恰当——单脚跳更贴切些。
谢小叶眼看着一个大号弹簧蹦蹦跶跶冲到眼前。
她下意识想开口道歉:“早上对不……”
“谢小叶!”斐南难得用这么热切的声音喊她,让她不禁晃神。少年平复了一下呼吸,吐出一口气,冲她弯着眼睛笑,梨涡清晰地映在脸颊上。
不知从哪儿捡了朵小白花,他变魔术似的递到谢小叶面前,得意地晃了晃。
谢小叶从善如流地跟着笑起来:“臭小子,从哪儿学的这招?”
边说边伸手去拿。
没成想,手伸到一半,斐南忽然把花高高举起。
顶着谢小叶莫名其妙的目光,他勾了勾嘴角,食指点点脸颊:“亲我一下就给你。”
?
一朵随处可见的花就想换吻一个吻?想得美!
谢小叶差点没翻白眼。
她想拒绝来着。
她发誓她这么想来着。
可是……也许因为斐南看过来的眼神太过专注;也许因为他的五指紧张地攥紧,快把那朵可怜的花掐死了;也许因为他很少冲她笑得这么直白又热切;也许因为太阳恰好落下,黑暗笼罩世界,滋生了那点本不该出现的悸动——
谢小叶往前走了一小步,扶住斐南的肩膀,踮起脚,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