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叶轻声反问,不知是在问舅舅,还是在问自己:“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情啊爱啊。等到社会上磋磨几天,还能剩多少真心?”
“他真的喜欢你。”
“我真的大他很多岁。而且他考上的那个大学,我连做梦都不敢想。我们一看就是两类人,根本没有未来。”
“喜欢就是喜欢。”
“又不是爱。”谢小叶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舅舅你都光棍一辈子了,这方面就别指导我了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谢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谢小叶低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
“你明天去给你妈妈上个坟吧。”
她猛地抬头:“舅舅,你是催我走?”
谢强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温和:“顺便帮你舅妈也扫个墓。”
吃饭的时候,许是谢小叶扑闪扑闪的眼睛给舅舅看不好意思了,他三言两语将舅妈的事讲给了她。
舅舅确实一辈子都没结婚。
因为他喜欢的姑娘只有十九岁——永远,十九岁。
舅妈十九岁那年骑马,从马上摔下来,被踢了一脚,人就没了。
她和舅舅是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后来舅舅一直没娶。想舅妈了,就骑着马去她坟上看一眼。
舅妈的家人从小看他长大,眼瞅着他来回跑得可怜。有一天,他们逮住又来看舅妈的舅舅,问他还愿不愿意娶舅妈?愿意的话,就把坟迁过来。
舅舅愿意得不得了。
他自己找了块石板,一个字一个字往上刻。请草原上有名的神婆给舅妈在山上挑位置,挑好了,就和舅妈的家人一道,把舅妈搬过来了。
谢强在“搬”字上加了重音。谢小叶听得毛骨悚然,一回头,看见斐南搁那儿抿着唇,听得专注。
她实在受不了这两人的心大,小声吐槽:“舅妈……人姑娘愿意么?你们就这么折腾人家。”
这话像是说到了舅舅心坎里。他忽然停下讲述,盯着谢小叶看了一会儿,起身回屋,拿出来一个小本本,展开给谢小叶看。
上面写满蒙古文,似乎是日记,谢小叶看不懂。
谢强指着其中一段,一个字一个字念:“比那日的海日太。”
“这句话用汉语讲,是我对那日有爱。”舅舅勾了勾嘴角,“我叫那日哦。”
“我知道!”谢小叶崩溃地大声喊,对舅舅那荡漾的表情实属无语。
他继续往下讲:“你舅妈从小就薅着我脖子威胁我以后必须娶她。”
谢小叶看见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他的声音也比平时更加沉闷:“不过那时我臊得慌,从来没正面答应过她。”
“可惜。”
他说。
那晚,舅舅一个人喝了好多酒。谢小叶和斐南因为网吧的事,对酒敬谢不敏,舅舅就自顾自地灌自己。
谢小叶拉着斐南去睡觉时,还看见舅舅坐在厨房的矮木凳上。火炉的暖光照在他脸上,他默默地给对面的酒盅倒满酒,自己喝一杯,再把那一杯洒在地上。
晚上,谢小叶久违地失眠,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边,斐南的呼吸声规律而平稳。
她撑起下巴,小声试探:“斐南,你睡了么?”
没有回应。
她给他掖了掖被子,正准备翻身睡觉,身后却传来清醒的声音:“怎么了?”
“我明天要上山,看看我妈,还有舅妈。”
“嗯。”不知是不是错觉,斐南的声音温柔得像要拧出水来,“我和你一起。”
“你不要在我妈面前乱说话。”
“知道的。”
语气里透出一点无奈。
“过来!”她的声音又变得瓮瓮的,带着点鼻音,“来抱抱。”
于是斐南就像一只蚕宝宝,从自己的被窝里拱出来,骨碌碌滚进谢小叶的被窝里。
“让你来你就来?”谢小叶凶巴巴地问。
“别人叫我来,我肯定不来。”斐南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辩解。
“你哄宝宝睡觉呢?”
谢小叶不想这么浑身带刺的。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斐南没说话。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在她愣神间,他坦然回答——
“对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哄睡着。”